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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达公司,印刷车间二楼。
机器轰鸣隔着地板传上来,震得水杯泛起涟漪。
陆明辉推开门。
宋清远正拿着放大镜,查验一张防伪底片。
陆明辉走过去,将一份牛皮纸档案扔在桌面上。
「彭受。」他拉开椅子坐下,「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戴老板给毛森安排的投名状。」
宋清远放下放大镜,瞥了眼封皮。
「陆处长。」他端起茶杯,「你找错人了。我一个中统的,怎么救你们军统的死局?」
「你潜伏进诚达之前,王蒲臣应该跟你交过底。」陆明辉看着他,「否则你不敢在圣母院约我见面。」
宋清远端茶的手顿了顿。
「彭受是王蒲臣一手带出来的人。」陆明辉继续,「也是党国的功臣。」
「既然王蒲臣如此信重他,为何还要牺牲他?」
「政治需要。」陆明辉语气平淡,「毛森要在76号立足,彭受不能不抓。但彭受如果真死了,王蒲臣的脊梁骨会被人戳断。你保下彭受,等于卖了王蒲臣一个天大的人情。」
宋清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不是我不帮忙。我孤家寡人,没这个能力。」
「你有。」陆明辉身体前倾,「周佛海在南京遇刺,吓破了胆,正急着重投重庆。你让周佛海出面保人。」
宋清远眼皮跳了一下。
「中岛要的只是毛森抓人的态度。」陆明辉继续,「彭受死活,他不在乎。十个彭受的价值,顶不上一个毛森。只要周佛海开口,中岛顺水推舟送去南京,这局就活了。」
宋清远没接话。他把茶杯搁回桌面,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两圈。
「周佛海现在是惊弓之鸟。我牵这条线,他那边的人会知道我的手伸得太长。」宋清远抬起头,「万一事后追查,这条线烧回来,烧的是我,不是你陆处长。」
「所以这是买卖,不是帮忙。」陆明辉靠回椅背,「你替王蒲臣保住彭受,王蒲臣欠你的。周佛海投重庆需要中间人,你替他搭了桥,他也欠你的。两笔债,够你在上海多活三年。」
宋清远笑了。他推了下金丝眼镜。
「陆处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宋清远把玩着手里的放大镜,目光没离开陆明辉的脸,「帮军统擦屁股,用中统的手。高啊。」
陆明辉没接茬。
「明天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准时抓捕。我会让人重伤彭受,让他昏迷。给你一天时间筹划。」
陆明辉站起身,走向门口。
「陆处长。」宋清远叫住他。
陆明辉停步。
宋清远把放大镜搁在桌面,手指在镜面上转了一圈。
「周佛海那边的线,我来牵。」宋清远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压下来半寸,「不过陆处长,你以后欠我的人情,可不止这一桩了。」
陆明辉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次日上午十点。
大光明电影院门前。
阳光刺眼。街上人头攒动。
陆明辉坐在街对面的福特轿车里。车窗摇下一半。
毛森穿着黑风衣,站在售票亭旁。身后十几个76号特工,封死所有路口。
十点零五分。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提着皮箱,从街角走过来。
彭受。
毛森的目光锁定了他。右手探入风衣口袋。
就在彭受即将踏上台阶的瞬间,毛森拔枪。
「抓活的!」
彭受反应极快,扔下皮箱,拔枪反击。
砰!砰!
两声枪响,人群尖叫四散。
彭受边打边退,试图冲进旁边的小巷。
巷口突然冲出七八个人。孙耀祖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堵死了退路。
「别让他跑了!」孙耀祖大吼,抬枪就扫。
哒哒哒!
子弹打在彭受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石乱飞。
彭受肩膀中弹,身体一个踉跄。他拧过身,空出左手往衣领里摸——领口缝着一截暗袋。
孙耀祖看到了那个动作。
枪口猛地下压。
砰!
一发子弹击穿彭受的右侧大腿。
彭受闷哼一声,重心一塌,左手从领口滑脱,整个人重重砸在台阶上。后脑磕在石棱上,眼睛翻白,昏了过去。
毛森从后方赶到,蹲下身。他扯开彭受的衣领,从暗袋里捏出一截蜡封的玻璃管。氰化物。
毛森攥着玻璃管,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孙耀祖。
目光停了两秒。
孙耀祖收起枪,跑上前。「毛处长,这小子掉头要打我,我只能先下手。」
毛森把玻璃管揣进口袋,站起来。
「带回76号。」
特工围上去,把彭受抬上后面的卡车。
孙耀祖跑回街对面,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
「利索。」陆明辉把车窗摇上去。
「回公司。」
当晚。虹口,梅机关。
中岛信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
南京发来的。周佛海亲自拍发。
「彭受系军统要员,掌握多条潜伏暗线。请移交南京审理。」
中岛把密电扔在桌面上。冷笑一声。
「周佛海遇刺后,倒是变得积极了。」中岛端起茶杯。
陆明辉站在桌前。
「课长,彭受在76号地牢里,重伤昏迷。医生说随时可能咽气。」
「毛森的投名状已经交了。」中岛喝了一口茶,「彭受死在上海,毫无价值。既然周佛海想要,就给他。明天一早,押解南京。」
「是。」
门被推开。
山本宪藏提着黑色密码箱走进来。依然穿着那身灰色西装,脸色阴沉。
陆明辉退到一旁。
山本走到桌前,将密码箱放在桌面上。拨动密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躺着两块崭新的金属钢模,以及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中储券的新模板。」山本宪藏开口,「档案袋里是特种油墨的配方。」
中岛站起身,目光落在箱子里。
「油墨被毁,我必须立刻返回日本重新筹备。」山本宪藏看着中岛,「这些东西留给你。中岛顾问,希望你这次能看好它们。」
中岛合上箱盖。「山本先生放心。」
山本宪藏转头,目光落在陆明辉身上。
「陆处长。」山本声音发冷,「李凯峰的口供我看过了。每一条交代的时间丶地点,和我掌握的出货记录完全吻合。」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处我想不通。李凯峰是电讯处的人,他怎么知道三号仓库地下蒸汽管道的走向?」
陆明辉站在原地,没有变过呼吸的节奏。
山本盯着他,等了三秒。没有等到答案。
「我明天早上的船。」
山本转身走出办公室。
中岛看着关上的门,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明辉。」中岛突然开口,「山本临走前跟我说了几句心里话。」
陆明辉站在原地。
「他说,你这种人,要么是重庆或者延安派来的顶级卧底,要么就是只忠于我的一把快刀。」中岛盯着陆明辉,「没有第三种。」
房间里只剩下走廊尽头宪兵换岗的军靴声。
「明辉,你是哪一种?」
陆明辉看着中岛的眼睛。
「课长把诚达交给我的时候,坂田要杀我,井上宗雄要拉拢我,云子怀疑我。」陆明辉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扛住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忠诚。是因为离了课长,我在上海一天都活不过去。」
中岛盯着他,手指停了敲击。
陆明辉没有闪避那道目光。
「以前在日本的时候,课长也说过类似的话。」陆明辉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云子也在。」
中岛的表情松了半分。
「云子刚升任特高课课长,某些行为可能对你造成了伤害。」中岛站起身,拍了拍陆明辉的肩膀,「但那是职责所在。我相信你们的感情,经得住一切考验。」
陆明辉苦笑摇头。
中岛收回手,指了指桌上的密码箱。
「模板和配方,明天运去诚达公司。你亲自保管。这次可不要再出问题。」
陆明辉立正。「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
陆明辉走下楼梯。密码箱里两块钢模,一份配方。山本临走那句「蒸汽管道」,中岛今天没接。
梅机关大门外,孙耀祖靠在福特轿车旁抽菸。看见陆明辉出来,掐灭菸头,拉开后车门。
「极司菲尔路,76号。」陆明辉钻进后座。
毛森的投名状交了,彭受的命保住了。
车子驶入夜色。陆明辉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1644部队的那批密封车厢,三天后就要发往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