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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纸上的风暴(第1/2页)
1877年3月,维也纳
韦伯用了三天时间读完伊洛娜的童工报道。
不是因为他读得慢,而是因为他每读一页就要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一擦,然后站起来走两圈,再坐下来继续读。他走圈的时候,编辑部里的人都不敢说话,连翻报纸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伊洛娜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假装在写别的东西。她实际上什么都没写,只是在等。
三天后的下午,韦伯把她叫进办公室。
“这篇报道,”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你知道发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你不知道。”韦伯靠在椅背上,“你的名字会被人记住。有些人记住你,是因为你替他们说话了。有些人记住你,是因为你让他们不好过了。后者比前者多得多。”
“我不在乎。”
“你在乎也没用。因为发了之后,你在不在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还能不能继续写。”
伊洛娜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韦伯先生,贝尔塔说过,‘不要浪费才华’。如果我把这篇稿子锁在抽屉里,就是在浪费。”
韦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稿子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最后一段。那段话他读了很多遍了,但每次读,手都会微微发抖。
“好,”他说,“发。”
报道发表在三月十五日。
标题是《看不见的孩子》,占了整整一个版面。伊洛娜没有用笔名,署的是自己的真名——“伊洛娜·拉科齐”。
当天下午,报社的电话就没停过。
有人支持,有人骂,有人哭着说“谢谢”,有人威胁说“你等着”。
前台胖女人忙得满头大汗,每接一个电话就要在本子上记一笔。到了傍晚,她已经记了八十多个电话,其中三分之一是骂的,三分之一是支持的,三分之一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打来喘气的。
韦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些忙乱的场景,对伊洛娜说:“你看,这就是后果。”
“这不算后果。这只是一些电话。”
“明天会有更多人打电话。后天会有更多人。等报纸传到工厂主手里,他们会来找你。”
“让他们来。”
韦伯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固执。”
“您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拉科齐家族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固执的。”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写第二篇。
关于童工的报道,不是一篇就能写完的。
她写了第一篇,还有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
写到没有人愿意看为止。
写到问题解决为止。
写到她写不动为止。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是在报道发表的当天晚上读到它的。
他的秘书克林格把报纸放在他的书桌上,用红笔在文章标题处画了一个圈。卡尔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这篇文章发表之前,有没有人给报社施压。”
“查谁?”克林格在电话那头问。
“工厂主协会。警察局。还有……那些不想让真相见光的人。”
“查到之后呢?”
“查到之后,我打电话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个女人,是我的人。”
克林格沉默了两秒钟。“殿下,您确定要这么说?”
“确定。”
克林格挂了电话。卡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想起伊洛娜站在他书房门口的样子。她说“卡尔,你是个好人”。他当时想说“好人没好报”,但没说出口。
现在他想说:好人有没有好报不重要。重要的是,对的人做对的事。
而他,想成为那个“对的人”旁边的那个人。
不是站在前面,不是站在后面,而是站在旁边。
的里雅斯特,炮台。
雅各布是在报道发表的第四天看到那张报纸的。报纸是施密特从港口弄来的——他在一艘从维也纳来的货船上认识了一个水手,水手每三天带一次维也纳的报纸。
雅各布读完报道,把报纸递给莱奥。
“你看。伊洛娜写的。”
莱奥接过去,读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拆一枚炸弹。
“她写了童工。”莱奥说。
“写了。写得很好。”
“她会惹麻烦。”
“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莱奥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她不在乎,我在乎。”
“那你怎么办?去维也纳保护她?”
莱奥想了想。“我可以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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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请过。再请,上面不会批。”
“那就偷偷去。”
雅各布看着他。“你疯了?”
“也许。”
“你不是疯了。你是傻了。你去了能做什么?站在她门口,帮她把威胁信挡回去?”
“能挡一封是一封。”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台。现在你关心人了。”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
“雅各布,”他说,“人比炮重要。”
“我知道。但炮能保护人。”
“那我们就用炮保护人。”
雅各布笑了。“你的炮能打多远?两千米。维也纳在几百公里外。”
莱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就打不到。”
“所以别去了。写信吧。写信也能保护人。”
莱奥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
“伊洛娜:
读到你的报道了。写得很好。
你做的事,比我擦炮重要。炮只能保护一小片海。你的字能保护很多人。
但你要小心。字能保护人,也能伤到自己。
写完信,放下笔,出去走走。看看天,看看树,看看人。
活着才能继续写。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保罗是在晚饭后读到那篇报道的。
雅各布把报纸拿给他看,指着伊洛娜的名字。“你看,伊洛娜姐姐写的。”
保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认的字已经很多了,但有些词还是不太懂。他问雅各布:“什么叫‘剥削’?”
“就是让别人干活,不给够钱。”
“什么叫‘童工’?”
“就是小孩子在工厂里干活。”
“像孤儿院那种?”
“比孤儿院更苦。孤儿院至少有人看着。工厂里没人看,只有机器。机器会吃人的手。”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细,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科恩先生,如果我没有被您领养,会不会也去当童工?”
雅各布沉默了。他看着保罗的脸,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对命运的恐惧。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去工厂之前,找到你。把你带回家。”
“您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会找。找到为止。”
保罗看着雅各布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
“科恩先生,您是个好人。”
“我不是。”
“您是。”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去睡觉吧。明天还要看书。”
保罗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科恩先生,我以后也要写文章。像伊洛娜姐姐一样,替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你不是要做飞机吗?”
“两样都做。白天做飞机,晚上写文章。飞机带人飞上天,文章带人飞出苦海。”
雅各布看着他,笑了。
“好。你两样都做。我等着。”
维也纳,一周后。
那篇报道带来的风暴还没有平息。报社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信,有的装在精致的信封里,用烫金字体写着“伊洛娜·拉科齐收”;有的写在皱巴巴的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伊洛娜一封一封地读。
支持的信,她折好,放进抽屉里。骂她的信,她也折好,放进抽屉里。威胁的信,她交给韦伯,韦伯再交给警察局。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一台织布机前,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没有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她叫玛利亚,十四岁。去年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工厂赔了她十个福林。十个福林,够买一个月的面包。但买不回她的手指。”
伊洛娜把照片贴在办公桌的墙上,就在贝尔塔的照片旁边。
她看着玛利亚的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二篇童工报道的标题,她早就想好了:
《手指与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