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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工厂主的反击(第1/2页)
1877年4月,维也纳
四月的第一周,伊洛娜的第二篇童工报道《手指与面包》发表了。
这一次,反响比上一次更猛烈。不是因为写得更好——事实上,第二篇比第一篇更克制,少了很多情绪化的语言,多了数据和采访实录。但正因为克制,所以更让人无法反驳。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句话都有来源,每一张照片都有名字。
工厂主们坐不住了。
四月三日,一个由十几位工厂主组成的代表团,走进了警察总局的大门。他们投诉的不是伊洛娜——他们投诉的是《新自由报》。理由是“煽动阶级对立”“破坏经济秩序”“危害公共安全”。
韦伯被叫去问话。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们想封我们的报纸。”他对伊洛娜说。
“能封吗?”
“能。只要上面点头。”
“上面会点头吗?”
韦伯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但我们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把最重要的稿子抄一份,藏起来。万一报社被封了,稿子还在。”
伊洛娜点了点头。当天晚上,她把那篇关于女性工人的报道、那篇关于童工的报道、以及贝尔塔的回忆录,各抄了一份,藏在公寓的衣柜后面。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写第三篇。
这一次,她写的是工厂主的利润。
她从工商登记处搞到了几家大工厂的财务数据——不是秘密数据,而是公开的、可以在档案馆查到的数据。她用这些数据算了一笔账:一个童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工资是成年工人的三分之一。如果换成成年工人,工厂主的利润会减少多少。
算出来的数字,她列了一张表。
表格很简单,一目了然。
她把这篇文章的标题定为《账本》。
她要让读者看到,工厂主反对禁用童工,不是因为“经济规律”,而是因为利润。
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在四月五日收到了克林格的一份报告。
报告上说,工厂主协会已经向警察总局施压,要求查封《新自由报》。警察总局内部有分歧——有些人觉得该封,有些人觉得不该封,理由是“报纸只是报道事实,没有违法”。
“谁在支持查封?”卡尔问。
“内政部的一位副部长。他叫赫尔曼·贝克尔。”
卡尔愣了一下。“贝克尔?做什么的?”
“木材生意。后来捐了一个官。他的妻子是……一个军官的遗孀。”
卡尔想了想,没有想起什么。
“继续查。”他说。
“查什么?”
“查这个贝克尔跟工厂主协会有没有利益往来。”
克林格点了点头,走了。
卡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他想起伊洛娜站在他书房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卡尔,你是个好人”。他当时想说“好人没好报”,但没说出口。
现在他想说:好人也许没好报,但坏人不能有好报。
至少,在他看得见的范围内,不能。
维也纳,第十五区。
赫尔曼·贝克尔坐在自家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面前摊着那份《新自由报》。他读完了伊洛娜的两篇报道,脸色很难看。
“这个女人,”他对妻子说,“她是在跟整个帝国作对。”
“哪个女人?”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
“拉科齐。伊洛娜·拉科齐。”
妻子愣了一下。“伊洛娜?她是……她是莱奥的朋友。”
“莱奥?你儿子?”
“是。”
赫尔曼放下酒杯,皱起眉头。“你儿子认识她?”
“认识。她来过家里。有一次圣诞节。”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你打给谁?”妻子问。
“警察局。”
“你疯了?你要举报她?”
“不是举报。是提醒他们,这个女人很危险。”
“她只是写了文章。”
“她的文章会让工厂倒闭。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工人失业,就会闹事。闹事,帝国就会乱。帝国乱,我们就会死。”
妻子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乱”的恐惧。
“赫尔曼,”她说,“你变了。”
“我没变。是这个世界在变。”
他拨通了号码。
伊洛娜不知道赫尔曼·贝克尔打了那个电话。
她只知道,四月七日,两个穿便衣的警察来到了报社。
他们没有出示逮捕令,只是说“请拉科齐小姐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韦伯挡在伊洛娜前面。“她犯了什么罪?”
“没有犯罪。只是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她文章中提到的数据是否属实。”
“数据都是公开的。你们可以去档案馆查。”
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对伊洛娜说:“拉科齐小姐,请您配合。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只能用强制手段。”
伊洛娜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跟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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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伯拉住她的胳膊。“不要冲动。”
“不是冲动。是去说清楚。说清楚就回来了。”
她跟着警察走出报社。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马车,她上了车,坐在两个警察中间。马车穿过大半个维也纳,停在了警察总局的门口。
她被带进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煤气灯的光很暗,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一个中年警官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她的两篇报道。
“拉科齐小姐,这些数据,你从哪里得到的?”
“工商登记处。档案馆。”
“工商登记处的数据,是给政府用的,不是给记者用的。”
“法律没有规定记者不能查。”
“法律没有规定的事,不一定能做。”
伊洛娜看着他。“那法律规定了什么?规定了童工可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规定了童工可以断手指不赔钱?规定了童工可以没有医生、没有学校、没有未来?”
警官的脸色变了。
“拉科齐小姐,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我是来调查的。”
“那您调查出什么了?”
警官沉默了几秒钟。“我们还在查。”
“那您查完了再找我。我现在要回去写稿。”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审讯室。两个警察在门口站着,想拦她,但不知道该怎么拦——她没有犯法,没有被逮捕,只是“协助调查”。协助完了,当然可以走。
她走出警察总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散开,像一圈圈模糊的涟漪。
她叫了一辆马车,回了公寓。
走进门的时候,电话响了。
她拿起听筒。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一直给报社打电话。韦伯说你被带走了。我正要去警察局要人。”
“不用了。我回来了。”
“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只是问了几句。”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你要小心。这次是问几句,下次可能就是拘留。”
“那你就来保释我。”
“我会的。但你尽量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伊洛娜笑了。“好。我尽量。”
她挂了电话,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第三篇报道的稿纸——《账本》。
她只写了一半。
她拿起笔,继续写。
这一次,她写得比前两篇都快。
不是因为不认真,而是因为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在报纸被封之前,她要写出更多。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是在四月九日收到伊洛娜的信的。信很短:
“莱奥:
我被警察请去喝了杯茶。茶不好喝,但也没毒。
不用担心。我还活着。
伊洛娜”
莱奥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海很平静。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莱奥叔叔,您在想什么?”保罗走过来。
“在想一个人。”
“伊洛娜姐姐?”
“嗯。”
“她怎么了?”
“她被人欺负了。”
保罗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那您去帮她。”
“帮不了。她在维也纳,我在这里。”
“那您写信给她。写信也能帮人。”
莱奥看着他。“你说得对。写信也能帮人。”
他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信。
“伊洛娜:
你被警察请去喝茶的事,我知道了。
下次他们再请你,你就告诉他们:你的朋友在的里雅斯特,他有六门炮。四门能用。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暮色中的街道,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风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雅各布是在晚饭后从保罗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科恩先生,有人欺负伊洛娜姐姐。”保罗说。
“谁?”
“警察。”
“警察为什么欺负她?”
“因为她写了文章。写了工厂主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你以后也要写文章,也会被人欺负。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科恩先生会帮我。莱奥叔叔会帮我。马蒂奇军士长会帮我。施密特叔叔会帮我。”
雅各布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光。
“对,”他说,“我们会帮你。”
保罗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了,但他吃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