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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门口络绎不绝,陆续又来了几家,皆是城中的名门望族。
英谷雨决定下车进府,免得一会碰上扫兴的人。她有这决定,几个丫鬟自然高兴。
入了公主府中,英谷雨虽走的不慢,但全然没有要追上去找田氏的意思,而是另寻了条她往常进公主府走的小径。
胭脂可比不上罗缎欣儿一直跟着英谷雨,她没料到英谷雨会不走寻常路。她一时间大意落下了两步,眼看就英谷雨三人就要隐入花丛,不得已喊道:“四姑娘,我们不若先寻夫人和大姑娘。”
听闻胭脂此言,英谷雨的脚步顿了一顿,回过身看着追上来的胭脂。胭脂是田氏身边颇为得用的大丫鬟,难得看到她这副为难又有些狼狈的样子。英谷雨也有些于心不忍,似乎从前的那些事也都不是什么事了。
英谷雨定睛想了想,嘴角露出笑容,吩咐胭脂道:“你且与母亲说,我——先去寻二公主。”
胭脂尚有犹豫,显然不太相信英谷雨的话。
英谷雨已经又往前走了两步,她看了眼罗绮,又斜过头看向胭脂:“罗绮,你随胭脂先去回母亲,我片刻就去寻母亲和大姐姐。”
罗缎会意,道:“胭脂姐姐,我随你一道回去。你放心,姑娘这儿还有欣儿在。”但不得不提的是,若非英谷雨的意思,罗缎才不放心欣儿。
欣儿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罗缎瞪了自己,她连忙猛点头。
胭脂得了英谷雨的承诺,心知罗缎没必要拿英谷雨的话搪塞她,这才和罗缎两人折回去找田氏。
英谷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听到旁边欣儿一个劲地懊恼自己适才慢了半拍的反应。英谷雨蹙眉想着,也不知今日齐均袖有没有如常在碧落院等她。
碧落院是齐均袖在宁公主府常住的院子,也是她与齐均袖惯常玩耍的地方。
她吃不准齐均袖的主意,因为二公主是一个不喜欢按常理出牌的人。不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在过年的宫宴上,让英谷雨出丑,导致英谷雨当场翻脸不认人。二公主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闺蜜,而英谷雨也是给直脾气的小娘子。
后来她也曾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如果没有自己任性,是不是就能没有之后的那些波折。当然事情的发展总是在不经意间百转千回,让人抓不着头绪。
命运啊,向来没给她多余的选择。
万事没有假如,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英谷雨只是个凡人,更无先知的本事。她自然不知晓今后无比惨痛的代价,而她也会为此日夜悔恨交加。
眼下英谷雨却是没有那么多忧愁,带着欣儿径直抄了小道去往碧落院。
她不是那些个才子佳人,也不爱赏花赋诗这样的雅事,她踏春赏花只为踏春和赏花。她来公主府的次数不少,府中的格局布景大致清楚,是故她虽然走的一路匆匆,却已然将一路春色尽数收入眼中。
譬如这厢的桃李绽放,那厢连翘迎春,所到之处无一不是春意盎然。公主府中的荣宠是京中的头一份,春天也比旁人家都要早一些。
英谷雨大饱眼福之余,也不得不感叹,宁公主受宠之至。她心中也为自己的闺蜜担忧,虽齐均袖颇得皇帝喜爱,但往后受封恐不会有宁公主这等的荣宠,届时她必然暗自伤心。
当然现在忧心这些还为时尚早,更何况她现在还气着齐均袖。是故她匆匆的从满园春色中走过,却被花丛中的热闹所吸引,不自觉的放慢脚步,看向喧闹声中。
在不远的花团景深之处,恰有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人捶丸娱乐。英谷雨极喜欢捶丸这样的游戏,只是她并没有多少玩的机会。
她停下来看他们玩耍。这些个少年们,为首的是宁公主一母同胞弟弟的三皇子齐堂,紧随其后的是程侍郎家小公子程许,其余也俱是一众与镇国公府有姻亲的公子哥。
三皇子齐堂,与二公主一般大小,比之英谷雨年长了一岁。他仗着林贵妃得宠,平日行事颇为嚣张霸道,英谷雨与他嫌隙颇深。偏齐均袖因母妃早逝一直养在贵妃膝下,因着这一重关系,英谷雨又不得不与齐堂虚与委蛇。
英谷雨见几个人都是平常围着三皇子的那些人,耳听他们欢呼雀跃:“玩个捶丸还得别人哄着让着他,实在是……”
她心中不禁又有些技痒:若是换她上场,定能赢个满堂喝彩。
看这会齐堂被众人哄的已经分不清南北,她心中更是鄙夷。对捶丸这项游戏也一时失了兴趣,她索性还是先去碧落院。偏她刚走了几步,那边宁公主的驸马林盛过来,还引着个少年人带与齐堂等人认识——这是个英谷雨不曾见过的人。
若是胭脂在此必然能够认出,此人不就是前头在公主府门口见过的男子。但眼下胭脂已经去了女眷处并不在这里,跟在英谷雨身后的欣儿可没有这个见识和觉悟。真是赶了巧了,又或者本就是避不开的相遇,是命运的相逢。
秦观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正贴合英谷雨的境遇,她觉得,秦观说的极是,似乎正是为他们的这一次相逢所准备的。
没有人告诉英谷雨,他这是个什么样人,他们以后又会有怎样的故事。一切都没有预兆,甚至她的丫鬟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似乎只是非常寻常的驻足。
英谷雨单单任凭着自己的直觉,走过去又停下来,恰到好处地站在一株极大的海棠树下,透过猩红的海棠花枝,她望过去,在花影斑驳之中——有那么个男子。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郎,他几乎轰轰烈烈地撞入了英谷雨眼中,有别于京城一众公子哥。他是一个带着军人凛然伟岸气质的青年,恰如峭壁上顶天立地的松柏,高山仰止,让人望而生畏。
在英谷雨看来,他更是高枝上的玉兰,喧嚣着让她快些采撷。
英谷雨长到十四岁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千万人之中看到有这么个人,与从前见过的那些都不一样。她不意外地想起来时马车上和姐姐说的话,她虽然不知姐姐会欢喜的是怎样的男郎,但她觉得自己的意中人就该是前面这人的样子。
借由驸马林盛的口,众人知道,此人就是长年随兄长生活在北地的镇国公府二房次子林琼。林琼长在北地,但京城中的人情世故也十分的熟知,经由林盛的引荐,他很快融入齐堂的小圈子,与他们恰到好处地谈笑风生。
谈笑之余,林琼很快捕捉到来自英谷雨的目光。她的注视是那么的炽热和直接,不禁让林琼心中疑惑:公主府中莫非有他国的探子?
心存着这样的疑惑,林琼不动声色地斜身向后看去。他的目光凌厉,穿过一众嬉闹的少年郎,越过花团锦簇的海棠,却没有看到可疑的人,而是绰绰约约地看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尚还有些稚气的小姑娘。
她一袭茜色的衣裙,她聘聘婷婷地站在海棠花丛中,俨然是林中的海棠仙子,伶俐可爱。
两人的目光交汇,一刹那间,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一个男子,和她一个女子。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任何的语言,世间本就该只有他们两人。时间开始静止,唯一流动的是他们的眼波,有那么多的情谊,那么多的相思从此弥漫开来。
当然,他们只是初见,未相识。
须臾,林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错开看向英谷雨的目光。他的心怦怦地跳动,林琼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旋即转身与身边的男子交谈,以化解自己不寻常的反应。
他很诧异,为什么这里会有个小娘子,为什么自己的心跳的这样的快。但是他并没有深究,在三皇子齐堂等人的包围中,他很快的释然。京城实在有太多北地没有的惊奇,便是今天的宴席中,已经让林琼应接不暇。
相较于林琼,英谷雨显然对林琼的出现上心极了。
这厢,林琼一下子隐入人群中,使得周遭男郎跃然入目。
中间人林盛已然离开,一群人又复衷于捶丸娱乐。林琼初时生疏,但显然他极有天赋,很快便赢得一片喝彩。
英谷雨只看他们处的融洽,却不知道林琼的身份,她蹙眉暗暗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男郎?
少顷,她莞尔一笑,不费力地折下眼前开得最盛最红艳的那枝海棠,将之收在怀中,复又带着欣儿去寻二公主。
英谷雨离开海棠林,花丛这边的少年们也开始将她当作说话的由头。
最开始提起英谷雨的,是与她不对付的齐堂。齐堂用捶丸的球杖指着英谷雨的身影,不以为意的与林琼说道:“老狐狸家的二女儿,凶是凶了点,长得还不赖。林琼表兄若是看上了,本宫帮着你讨个旨意——郎才女貌,也是天作之合。”
英谷雨的脾性,也不是什么不可知的秘密。齐堂这话说完,当即就有人附和,更有好事者逐一列举了英谷雨的事迹,引得众人哄笑不已。
林琼要掩饰自己的心思,他尽力融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只是他无法将他们口中的英谷雨,与自己所见到的小娘子联系起来。
所以林琼心中并不相信他们的话,面上却是怀有笑意,与他们随意调侃道:“竟是这样的一个小娘子,倒也有趣。”
只是他的玩笑话,却是有人当了真。
“林琼兄,娶妻当娶贤。”
说话的是一直立在齐堂边上的程许,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闻言自然要劝告林琼说:“这样不静不淑女子,取之归家,不妥不妥。”
程许说这话,齐堂头一个不同意。他斜着脑袋,拿着球杖几乎要指到程许的脸上。他死死地盯着程许,将他震慑住,而后掷地有声的说道:“你这话,本宫不能同意。”
齐堂的举动颇下程许的面子,偏偏其余的人都顺着齐堂的话开始起哄。
程许只是给书生,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球杖,面色泛白,不自觉地踉跄后退了两步,却仍是固执己见,口中不住说着:“古人云,娶妻娶德不娶色。”
真是个冥顽不灵,又无趣的书生。
齐堂不容许他反驳与他,举着球杖向程许迫近两步,硬是将程许逼得跌在地上,这才邪笑说道:“古人还说,书中自有颜如玉。程许,古人怎么不说书中有丑无盐?”
“这……这……”程许跌坐在地,他只是个呆书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涨红着脸僵持在那里。
还是林琼伸出手,将程许拉起来。程许狼狈地将自己的衣冠整理了一番,又对林琼感激不尽。
这时候林琼对程许说:“我倒觉得,程小郎,所言不虚。只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