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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湘江烽火破坚城
农历八月初四,拂晓前。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寂静的时刻。
湘江之上,雾气浓重如乳白的帷幔,将江心洲与两岸完全隔开。
夜雾浓重如帷,数步之外难辨人影————
这浓雾并非天赐,连日来,林启密遣本地老渔民观测天象,正是预判了这几日黎明必有重雾,方才定下此次水陆并进之计。
水陆洲芦苇深处,李秀成轻轻吐出一口白气,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是恐惧,而是蓄势待发的紧绷。
他身后,三百太平军精锐如同泥塑木雕,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光,暴露着他们澎湃的战意。
「时辰到了。」李秀成无声地做了个手势。
黑影们迅速而无声地行动,将藏好的木筏和浮桥构件推入冰冷的江水中。
没有号令,只有水流被划破的细微声响。
数十只木筏载着三百敢死之士,像一群悄然潜行的江,没入浓雾,向那片黑沉沉的长沙城墙轮廓驶去。
所有木筏皆以湿布包裹桨橹,兵士衔枚。
更关键的是,连日来每夜太平军皆以小股兵力在湘江不同段面作势扰袭,早已令守军疲于应付,渐生懈怠。
不久之后,长沙城南,石马铺太平军大营,战鼓毫无徵兆地擂响!
「咚!咚!咚!!!」
鼓声沉重而急促,瞬间撕裂黎明的宁静。
早已准备好的罗大牛部数千人马,扛着云梯丶推着盾车,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涌向长沙南门正阳门!
这一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疯狂丶更不惜代价。
长沙南城楼。
左宗棠几乎是和衣而卧,鼓声一响便猛然惊起,抓过佩剑冲上城头。
只见城外火光通明,太平军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飞蝗般射上城头。
「果然还是不死心!」左宗棠冷哼,但心中那丝不安并未消散。
太刻意了,这攻势来得如此准时,如此猛烈,仿佛在为什麽事情做掩护。
「抚台大人!」左宗棠一眼看到同样被惊动丶匆匆赶来的骆秉章,疾步上前,语速快而清晰。
「贼势看似凶猛,然其节奏齐整,恰在拂晓,恐为佯攻,意在掩护他处!当立即传令各炮位,集中轰击其后队,挫其续攻之力;并请江总兵预备楚勇精锐,待其首波气衰,即刻出瓮城逆击,方可一击制胜!」
骆秉章虽睡眼惺忪,但闻言目光一凛,瞬间清醒。
这段时间他对左宗棠之能已经有所了解,此刻绝非危言耸听。
当即沉声决断:「季高所言极是!」
随即转向一同赶到的鲍起豹与江忠源,厉声道:「鲍军门,即刻督令各炮,依左先生之策轰击!江总兵,速调楚勇,准备反冲!」
鲍起豹和江忠源此时也已顶盔贯甲登上城楼,闻言立刻应诺。
他抽调了部分机动兵力赶往南门,但仍不忘对亲兵嘱咐:「去告诉忠济,南门战事又起,叫他守好小西门江防,万不可分心!」
他隐隐觉得,这黎明时分突如其来的总攻,有些蹊跷。
几乎同时,小西门外,湘江之上。
李秀成的先头木筏已悄然抵近江岸,距离城墙仅剩二十馀丈。
农历八月初的湘江,夜雾浓重如帷,数步之外难辨人影。
对岸城头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团。
值此更深夜静丶连日激战后的疲惫之时,这一段非主攻方向的江防,守备远不如城南森严。
更何况浓雾和南门震天的杀声,也帮忙掩盖了他们的行动。
城墙上的守军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只有稀疏几个火把在垛口晃动。
「快!搭浮桥!」李秀成压低声音喝道。
水性最好的几十名士兵无声滑入冰冷的江水,将随身携带的绳索丶木板快速连接。
简易浮桥以惊人的速度向岸边延伸。
与此同时,第一批木筏上的士兵,已经口衔利刃,沿着城墙阴影处潮湿滑腻的墙根,开始了攀爬。
这段城墙年久失修,砖石缝隙间生满苔藓和灌木,反而成了绝佳的攀援点。
这些太平军精锐大多出身矿工或山民,身手矫健远超普通士卒。
第一个勇士的手扣住了垛口边缘。
这里是长沙城防最薄弱的一环。连日大战,守军精力尽萃于南城,此处仅有零星老弱绿营与民壮值守。
五更时分,正是人最困倦之际。一名哨兵倚着垛口昏昏欲睡,另一人则缩在避风的角楼里。
第一名太平军勇士的手扣住垛口时,轻微的碎石滑落声被淹没在永不休止的丶来自南门的遥远轰鸣之中。
城墙上,那名抱着长矛打盹的绿营兵似乎听到了什麽异响,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朝黑漆漆的江面望去。
下一秒,一道黑影如猿猴般翻上城墙,寒光闪过,这名清兵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软倒下去。
「敌袭——!!小西门遇袭!!」
凄厉的报警声终于划破了江岸的宁静,但已经晚了。
瞬息之间,数十名太平军悍卒已成功登城,刀光闪处,仓促迎来的几名守军顷刻毙命。
李秀成紧随其后跃上城头,双刀左右分劈,杀开一条血路。
「夺占马道!控制城门!发信号!」他连声怒吼。
一支绑着浸油麻布的特制响箭,被奋力射向昏暗的夜空,随即爆开一团耀眼的红色火光,即便在浓雾中,也清晰可见!
林启他们早已约定,李秀成成功后以小西门城头的火光信号作为总攻发起的指令。
南门罗大牛部随时待命,一看到信号,即刻发动最猛烈的佯攻,吸引敌军。
周铁柱的地道爆破也以火光亮起为号,立即点燃引信。
南城楼。
左宗棠正指挥若定,目光如电扫过战场,猛然瞥见西北方夜空炸开的那团红光,让他瞬间僵立!
「江上?小西门?!」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炸开。
旋即,无数思绪涌上来。
贼酋怎敢?怎能从水上主攻?他们哪来这许多船只,又能瞒过江上巡哨?
湘江虽阔,八月水缓,但夜间行舟已是凶险,运载大军更是痴人说梦————
是了,此必非主力总攻,仍是诡计!
他几乎要断定这是连环佯攻,旨在彻底调空南门守军。
但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立刻在脑中响起:万一呢?
万一贼人真纠集了数百上千亡命之徒,趁雾偷渡,一举夺占了小西门码头甚至城门呢?
那段城墙本就非防御重点,守军疲敝————
此刻南门爆破未起,他尚不知地道已就绪,若西北门户洞开,太平军精兵涌入,与城外遥相呼应,则长沙危矣!
兵法云「勿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
他左宗棠可以怀疑这是佯攻,但长沙城的防线,却赌不起这个「万一」
他意识到,自己乃至整个守城方,都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困境。
对手用一次看似「不可能」作为主攻方向的袭击,强迫他们必须为这个方向付出兵力。
这已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他不得不接招。
他猛地转身,面向正焦灼望来的骆秉章。
「抚台!贼势已渐明朗!南门乃佯攻,小西门或是重点!此刻瞬息万变,万请抚台速断,江总兵可率精锐楚勇火速驰援小西门,稳固江防。」
「并请罗大人将城内所有机动兵力调往西北,填补缺口。南门攻势虽为假,但鲍军门处压力不减,万万不可分兵,必须守住,以防贼人假戏真做!」
骆秉章听得「小西门」三字,脸色已然一变。
他深知此处关乎全城水道侧翼,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左宗棠的分析条理分明,此刻已容不得半点犹豫。
「季高所言,正合吾意!」
骆秉章须发皆张,当即下令,「江总兵!速点你麾下精锐,驰援小西门,务必堵住缺口!罗大人,城内兵马任你调度,全力支援西北!鲍军门,南门就交给你了,给我守稳了,一步不退!」
命令既下,江忠源丶罗绕典丶鲍起豹齐齐抱拳:「得令!」
当西北的红光攫住众人眼睛时,江忠源是几人中最为急切的。
「小西门!忠济正在那边!」他瞬间有了和左宗棠类似的判断,心头一阵发沉。
对三弟安危的担忧和战局突变的严峻,让他眼中进射出骇人的精光。
没有丝毫犹豫,在他接到骆秉章的命令后,迅速同一旁亲兵下令:「速点八百楚勇,随我驰援小西门!快!」
一番点兵列队后,他率亲兵和数百精锐楚勇,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内西北方向。
步伐迅疾如风,却不见丝毫凌乱,只有军令如山丶救援如火的紧迫。
然而,从南城到小西门,横穿整个长沙城,需要时间。
而战场上,瞬息万变。
小西门城头,战斗已呈白热化。
李秀成部虽成功奇袭,但守军毕竟不是纸糊的。
在最初的混乱后,值守军官和江忠济率领的亲兵家丁们拼死抵抗,试图将突入的太平军赶下城去。
江忠济确实勇悍异常,他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接连劈翻两名试图抢占马道的太平军士卒,口中怒吼如雷,死死扼守着通往城楼的要道。
「顶住!敲锣!发信炮!让南城的兄长知道这里有敌袭!」江忠济浑身浴血,嘶声力竭,对着身旁一名家丁吼道。
李秀成知道,此刻每一息都关乎成败。
他眼中凶光一闪,盯住了那名勇不可挡的敌将。
「跟我上!」他暴喝一声,不顾身侧刺来的长枪,双刀舞成一团光轮,直扑江忠济!
刀光碰撞,火花四溅!
两人都是悍勇之辈,瞬间缠斗在一起。
周围的厮杀仿佛都远去,只剩下兵器交击的刺耳锐响。
江忠济力大刀沉,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李秀成则胜在灵巧狠辣,双刀如疾风骤雨。
几个回合下来,李秀成肩头被刀锋擦过,血染战袍,江忠济的臂甲也被划开一道深痕,但谁都不退半步。
就在这胶着时刻——
「轰隆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然从城南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连串的爆炸和墙体崩塌的轰鸣!大地都在震颤!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为之一顿。
李秀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是军帅!地道成了!!!」
没错!
就在南门佯攻最激烈丶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时刻,周铁柱指挥土营,引爆了埋藏在南门西侧那段「明代老墙基」下的最后一批炸药!
虽然城墙未被完全炸塌,但一段近五丈宽的墙体严重开裂丶崩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丶冒着浓烟的缺口!
能准确将地道挖至那段明代老墙基之下并一举奏效,绝非侥幸。
林启利用了来自后世的简易三角测量法,在夜间秘密定位,更关键的是,他从早期俘虏的几位长沙老窑工口中,不仅得知了那段旧墙基的准确位置,更了解了其内部夯土疏松丶年久失修的实情。
正是这情报与技术的结合,才让这次爆破成了压垮长沙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已在附近隐蔽待命的林启本部精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在罗大牛等人的率领下,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不顾一切地涌向那个缺口!
「杀啊!!!」
「破城了!!!」
真正的总攻,此刻才全面爆发!
林启的布局环环相扣,佯攻南门吸引主力,奇袭小西门制造混乱并试图打开第二缺口,最后用一直隐秘进行的地道爆破,在南门防守相对薄弱的结合部,给予致命一击!
三路齐发,虚实难辨,彻底打乱了左宗棠的防御节奏。
江忠源在驰援途中,已远远望见南城腾起的烟柱与听到震天喊杀。
他猛地勒马,脸色铁青。
「大人,还去小西门吗?」亲兵急问。
江忠源心如电转,小西门报警虽急,但贼兵能同时发动地道爆破,主攻方向必在南城!
此刻若分兵两头,则两头皆危。
「速派人告知忠济,贼酋应当志在南城,彼处若力不能守,可弃城墙,向抚署方向且战且退,与我汇合,准备巷战!」
他咬牙下令,随即调转马头,「其馀人,随我直趋南城缺口!务必堵住!」
小西门城头。
江忠济在听到城南的巨响和喊杀声后,心神剧震,手上刀法不由得一乱。
他猛地扭头望向南城,那里腾起的烟柱即使在拂晓的微光中也清晰可见。
「南门!!」他嘶声喊道,脸色瞬间铁青。
长毛们怎麽还有能力通过地道炸开城墙的?!
李秀成岂会放过这电光石火的破绽?
他左手刀奋力荡开江忠济因分心而稍缓的大刀,右手刀如毒蛇吐信,疾刺对方毫无防护的肋下空档!
「保护大人!」一声厉喝从侧旁传来,一名江忠济的忠心家丁奋不顾身地扑上,用身体挡在了刀前。
「噗嗤!」
刀锋透体而入,那名家丁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却也阻了李秀成这必杀一击。
江忠济被亲兵的牺牲激得双目赤红,却也藉此机会跟跄后退数步,被其他家丁拼死护住。
「三爷!南城缺口已开,贼兵大举涌入!江大人命你速退,与中军汇合,转战巷战,不可在此死拼!」
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城头,带来噩耗与严令。
江忠源早已通过赶过去汇报的亲兵了解到小西门偷袭的贼军并不太多,但是南门被爆破的动静他在路上就已看到。
他知道现在赶过去也于事无补。
而江忠济看着眼前步步紧逼的李秀成和周围并不占优的太平军人数,又望了望南城方向,钢牙几乎咬碎。
他深知兄长用兵,此令绝非畏战,而是要以空间换时间,重筑防线。
「撤!沿马道下城,向巡抚衙门方向集结!」
江忠济从喉咙里迸出命令,充满不甘,却又无比果决。
在亲兵家丁的簇拥和断后下,他们且战且退,放弃了这段已不可守的城墙。
李秀成松了口气,并未深追,他的任务是打开并守住突破口,他手上这点人数根本不够和江忠济死并的。
要是刚刚江忠济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可就不妙了。
「发信号!巩固城门,接应军帅主力入城!」
「守住城门!接应军帅!」
小西门的太平军士气大振,拼死顶住了剩馀守军的疯狂反扑。
而城南的崩塌处,罗大牛部已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缺口争夺战。
与此同时,长沙巡抚衙门内已是一片紧张。
骆秉章早已撤回,他一面急令旗牌官飞马传令各路守军向城内核心收缩,一面组织衙役丶团练搬运沙袋木石,在衙门前街口构筑临时街垒。
他须发微乱,但声音依旧镇定,对身旁幕僚道:「城墙虽破,巷战犹可一搏。速将粮仓丶武库周边民房清空,施行坚壁清野,绝不可资敌!」
战场之外的高坡上。
林启骑在战马上,静静俯瞰着这座陷入烽火与混乱的千年古城。
晨光熹微,照在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上,照在他那身染满征尘的靛蓝战袍上。
破城,已成定局。
左宗棠虽智,江忠源虽勇,在林启这环环相扣丶虚实难辨的谋略面前,也难免一时受制。
林启此计,深合兵法「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之要,将佯攻丶奇袭丶穴地这三样旧手段,用得老辣坚决,打乱了守军预判。
左宗棠与江忠源并非失算于智勇,而是败于战场迷雾。
林启借夜色江雾匿踪,以鼓噪乱敌之听,更以爆破撼敌之心,一举夺了先机,乱了守军节奏。
但林启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他知道,攻破城墙只是第一步。
巷战即将开始,而江忠源的仇恨,左宗棠的屈辱,都将化为守军最后顽抗的意志。
更重要的是,历史的轨迹正在他手中剧烈偏转。
萧朝贵未死,长沙将破,这引发的连锁反应,无论是对太平天国内部,还是对整个清廷天下,都将难以预料。
「传令,」林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穿透隆隆炮火和喊杀声。
「李秀成部,巩固小西门,并向城内蚕食。罗大牛部,全力扩大城南缺口,建立阵地。亲兵营,随我一准备入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巡抚衙门的方向,那里是这座城市的头脑,也是他下一个目标。
「记住入城后的首要目标,控制粮仓丶武库丶官衙。尽可能招降溃兵,勿多杀伤。尤其是————遇到左宗棠丶江忠源所部,围而不歼,尽量生擒。」
他心中那个收服天下英才,重塑华夏的宏大蓝图,或许,可以在这场攻破长沙的硝烟中,落下第一枚试探性的棋子。
虽然他知道,这第一步,将会何其艰难。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斩马刀,冰凉的刀身在晨光中流转着青凛的光泽。
「进城!」
马蹄声响起,这支最后的生力军,如同锋锐的矛头,刺向了长沙城翻滚的浓烟与战火之中。
千年古城,在这一天,迎来了它命运的真正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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