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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街。
这条青云城最繁华的主干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修罗场。
青石板被犁出深达丈许的沟壑,两侧的酒楼商铺在灵力的激荡下化为齑粉。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以及法宝自爆后残存的焦糊气息。
三十三位天图境强者。
在【劫灭诛天阵】内,仅仅厮杀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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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已折损过半。
死得极惨,也极诡异。
「噗嗤!」
一名手持赤铜巨锤的光头壮汉,正欲一锤砸烂前方那名重伤散修的头颅。
但就在他发力的瞬间,脚下一滑,一股蛮横的重力拉扯突兀出现,让他的身形不可抑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偏差,让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那名重伤的散修抓住机会,拼尽最后一口灵气,掷出一柄幽蓝色的淬毒匕首,精准地贯穿了壮汉的咽喉。
壮汉捂着喷血的脖颈,眼珠怒突,轰然倒地。
而那名重伤的散修还没来得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呼——」
一缕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青色微风,轻柔地拂过了他的后颈。
下一瞬,散修的大好头颅便骨碌碌地滚落,平滑的切口处,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
无头尸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壮汉的尸体旁。
死不瞑目。
类似的一幕,在长宁街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每当有强者即将得手,或者有人试图结成同盟时,总会有各种「凑巧」的意外发生。
或是脚下突生的失衡,或是凭空燃起的赤红业火,又或是一道能瞬间消融护体罡气的暗金色剑气。
这些攻击并不致命,但却每一次都精准地打断了他们的节奏,甚至直接剥夺了他们绝杀的机会。
「这阵法有古怪!」
天煞宗的毒蜘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那身破旧的麻衣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手里引以为傲的淬毒双刀也崩断了一把。
她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
她环顾四周。
不远处,万花谷的花无谢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那张男生女相的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大红牡丹锦袍破烂不堪。
「该死!我的粉黛毒瘴为什么会被凭空点燃?!」
花无谢咬牙切齿。
他刚才已经用毒瘴困住了两名散修,眼看就要将他们化为血水。
结果一团赤红色的火凭空出现,不仅烧光了他的毒瘴,还险些顺着气机将他的元神点燃!
「这根本不是防御法阵!这是有人在暗中操控的绝杀大阵!」
一名来自中州大商会的供奉,也就是那个锦袍胖子,此刻正挥舞着一面玄铁盾牌,挡住了一名疯狂散修的拼死反扑。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厉声嘶吼:「季家那群缩头乌龟,是在把我们当蛊虫养!想耗死我们所有人!」
此言一出。
残存的十五位天图老怪,浑身皆是一震。
贪婪的火焰,在死亡的威胁下,终于被强行浇灭了少许。
他们哪一个不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哪一个不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
之前是被太初令的巨大诱惑蒙蔽了双眼,加上混战的惨烈让他们无暇他顾。
此刻冷静下来一想。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请君入瓮丶借刀杀人的惊天死局!
「停手。」
仇百杀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器相击,穿透了混乱的战场。
这位锁月楼的天字号杀手,此刻的状态算是所有人中最好的。
他背靠着醉仙楼的一根残存石柱,手中的细剑斜指地面,剑尖滴着鲜血。
但他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长宁街上空那层暗金色的光幕。
「再杀下去,我们谁也走不出这条街。」
仇百杀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那暗金色的灵气,能够无视五行,消融灵气。这绝非普通的五行杀阵。」
他转过头,看向锦袍胖子和花无谢。
「破阵。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个季震天!好狠的手段!」花无谢手中摺扇猛地一合,化作一柄锋利的短剑,眼中杀机毕露。
「先破阵!杀了藏在暗处的季家!」
「这阵法虽然诡异,但它的灵压并不稳定,显然操控者实力不足,或者阵法本身有残缺!」
锦袍胖子供奉也收起了玄铁盾,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散发着恐怖空间波动的金色符籙。
「我这里有一张五阶『大破空符』,足以撕裂天图大圆满的结界。」
胖子眼中满是肉痛,但命悬一线,容不得他舍不得。
「诸位,我数三声,将所有灵力灌注于我。合力一击,打碎这方囚笼!」
残存的十五位天图大修,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没有人再率先出手抢夺那个掉落在街道中央丶被鲜血染红的黑木盒。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杀机,都死死地钉向了长宁街上空的暗金色光幕。
……
地下百丈,大阵中枢。
「噗!」
季夜的身体猛地一震,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血液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粉末,落在青玉石柱上,触目惊心。
他的脸色苍白到了极致,犹如一张透明的薄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插在阵眼中的十指,皮肉已经完全崩裂,暗金色的血液顺着石柱流淌,融入脚下的阵盘。
操控这压缩了五倍威力的【劫灭诛天阵】,对他的肉身和神魂,都是一种近乎压榨式的透支。
更何况,还要精准地控制空间与属性杀机,不断地在三十三位天图强者之间平衡战力,维持这种养蛊般的消耗战。
这对他的肉身和神魂,是一种近乎凌迟的压榨。
「少主!」
大长老季玄看着摇摇欲坠的季夜,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够了……已经死了十八个天图了!再撑下去,您的根基会毁的!」
季震天握着斩炎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恨不得一掌劈碎这阵盘,替儿子承受这反噬之苦。
但他知道,此时他若插手,大阵瞬间就会反噬,季夜必死无疑。
「他们要合力破阵了。」
季夜没有理会季玄的劝阻。
他那双布满血丝丶却依然深邃如渊的眸子,死死盯着胸前的显影阵盘。
阵盘上,剩下的十五个红色光点,已经停止了移动,而是紧紧地簇拥在了一起。
代表着他们灵力的光芒,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丶汇聚,形成了一团极其刺目丶仿佛要炸裂开来的巨大光球。
「十五位天图强者的合力一击,加上五阶破空符……」
季夜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挡不住的。」
「少主,那我们……」季玄大惊失色。
一旦大阵被破,这十五个杀红了眼的老怪冲出来,季家依然是灭顶之灾。
「挡不住,就不挡。」
季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内翻涌的血气。
他的双手,猛地从阵眼中抽离。
「嗡————!」
失去了本源战气的强力支撑,长宁街上空的暗金色光幕,瞬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但季夜并没有彻底关闭大阵。
他那沾满鲜血的双手,在虚空中飞速结印。
快到了只能看见一片残影。
「太虚为引,巽风为推。」
「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长宁街上,那名锦袍胖子供奉已经将所有人的灵力汇聚于手中的五阶【破空符】上。
「给老夫……破!!!」
他怒吼着,双目赤红,将那张如同一轮小太阳般的符籙,狠狠地掷向了半空中的暗金色光幕。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要将青云城从大地上抹去。
恐怖的灵力风暴瞬间席卷了整条长宁街,狂风将两侧的废墟直接吹成了平地。
那层困了他们大半个时辰的暗金色光幕,在十五位天图强者的合力一击下,终于如同破碎的玻璃罩一般。
轰然炸裂!
漫天金光碎片如雨般飞舞。
「破了!大阵破了!」
剩下的十五名老怪狂喜出声。
那种逃出生天的感觉,让他们甚至忘记了经脉中断裂的痛楚。
然而。
就在光幕破碎的那一瞬间。
「铮————!!!」
一道极其微弱丶却又清晰无比的空间波动,突然在混乱的战场中央荡漾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股波动吸引。
只见半空中。
一个原本应该掉落在废墟角落的黑色木盒,不知为何,竟然飞到了高空。
木盒的盖子被震开。
半块长满铜绿丶散发着幽幽青光和古老苍茫气息的【太初令】残片,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而在残片掉落的瞬间。
半空中,原本因为光幕破碎而产生的空间裂缝中,竟然诡异地折射出了一道肉眼难辨的青色光线。
那光线,与残片上的青光交相辉映,仿佛形成了一道接引的桥梁。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块代表着无上机缘的残片,并没有掉在地上。
而是顺着那道空间裂缝的轨迹,如同乳燕投林般,径直飞向了……
站在一根残存石柱下的,仇百杀!
「啪。」
一声轻响。
那块冰冷的丶长满铜绿的残片,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仇百杀下意识抬起的左手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仇百杀愣住了。
他看着静静躺在自己掌心的半块太初令残片,那双永远冷静如冰的杀手之眼里,出现了一丝错愕与茫然。
这东西……怎么自己飞过来了?
但他身为顶尖杀手的本能,远快于他的理智。
在重宝入手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合拢,将其死死攥住。
对于其他十四个已经杀红了眼的老怪来说,他们只看到,那块足以改变命运的太初令残片。
落到了锁月楼天字号杀手,仇百杀的手里!
「仇百杀!留下残片!!!」
花无谢爆喝一声,那张男生女相的脸上因为贪婪而扭曲。
他甚至顾不上喘息,手中的摺扇瞬间化作一蓬致命的毒雨,封死了仇百杀所有的退路。
「好你个锁月楼的狗东西!原来你早有算计,借破阵之机暗中摄取重宝!」
毒蜘蛛厉声尖叫,双刀交错,化作两道碧绿的毒龙,直取仇百杀的后心。
「各位!拦住他!绝不能让他带走重宝!」
锦袍胖子也是双目赤红,再次祭出一件门板大小的法宝,如泰山压顶般砸向仇百杀。
贪婪,再次压倒了脆弱的联盟。
刚刚还并肩作战丶合力破阵的十五位天图大修,在太初令残片「易主」的瞬间,再次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
而且这一次,所有人的矛头,都一致对准了仇百杀。
「该死!!」
仇百杀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这绝对是季家那个布阵之人搞的鬼!利用空间阵法将这烫手山芋强行塞给了他!
但现在,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而且东西已经到了手里,作为锁月楼的杀手,让他再交出去?
绝无可能!
「滚开!」
仇百杀厉喝一声,背后的黑色剑匣轰然炸开。
一柄通体呈现出灰白色丶散发着浓烈死气的长剑,落入手中。
天图后期剑修的恐怖实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
「一剑……葬月!」
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灰色剑光,带着撕裂虚空丶斩断一切生机的锋芒,直接劈开了花无谢的花雨,生生震退了毒蜘蛛的双刀。
仇百杀没有丝毫恋战。
他猛地捏碎了腰间的一块血色玉符。
「嘭!」
仇百杀的身体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浓郁至极的血雾。
血雾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长虹,直接撕裂了长宁街上空的虚空,向着青云城外疯狂遁逃。
「仇百杀!留下残片!」
「锁月楼的鼠辈,休走!」
花无谢丶毒蜘蛛丶锦袍胖子等十四人,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他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甚至死了一大半的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仇百杀就这么把桃子摘走?
「追!!!」
「决不能让他回锁月楼!」
十四道流光,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多余心思再去管什么青云城,管什么季家。
他们紧紧咬着仇百杀逃遁的方向,驾驭着各种法宝轰然追去。
十几道流光撕裂天际,紧紧地追在仇百杀的身后。
眨眼间。
长宁街上空,空空如也。
……
街头恢复了死寂。
冷风卷着残雪和浓烈的血腥味,在这条化为废墟的街道上打转。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八具残破不全的尸体。
那是十八位天图境强者的陨落。
每一具尸体的腰间,都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那是他们毕生的积蓄,是幽州和青州各大势力的底蕴。
……
青云深处,大阵中枢。
「砰。」
季夜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从青玉石柱上跌落下来。
季震天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夜儿!」
季震天看着怀里脸色惨白如纸丶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儿子,虎目之中隐有泪光闪烁。
季夜靠在季震天宽厚的胸膛上。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看了一眼显影阵盘上,那些已经逃出青云城范围丶正在互相追逐的红点。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太虚冥石的空间折射……加上一点点巽风之力的推波助澜……」
「这黑锅……仇百杀背定了……」
季夜缓缓闭上眼。
他的左手微微攥紧。
在那个无人能窥探的亚空间深处。
一块长满铜绿的【太初令】残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仇百杀抢走的那个木盒,里面装的,只是一块被季夜用本源战气和太初残片气息强行浸染过的玄铁。
真正的残片,依然在季家。
但在外面那些没进城准备截胡的势力,以及紧追不舍的十四个老怪眼里。
太初令,就是被锁月楼的仇百杀抢走了!
青云城的嫌疑,季家的杀局。
在这一刻,被洗得乾乾净净。
甚至还顺带坑死了十八个对季家虎视眈眈的天图境强者。
祸水东引,金蝉脱壳。
「父亲。」
季夜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派人……去打扫长宁街。」
「那十八个储物袋……」
「是我……冲刺灵台极境的……」
「资粮。」
话未说完。
季夜的头一歪,彻底昏死在季震天的怀里。
这一场以孤城为局丶以天下群雄为子的惊天豪赌。
季家,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