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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仰面躺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半晌，他枯瘦的手掌落到了息妫的大腿上，轻轻揉捏。
“录入李氏族谱......”
“嗯，既是我李氏的血脉，是该录入李氏族谱......”
李枕缓缓地侧过头来，看向榻边的息妫。
那双眼睛，浑浊之中，透出一点清明来。
“晚些时候，你让人去跟李修知会一声好了。”
“让李......李......”
“那个宗伯叫什么名字来着？”
近两年，他的记忆衰减严重，脑子也是整天昏昏沉沉的。
很多人，很多名字，他都已经记不起来了。
息妫继续揉按着李枕的腿，动作轻柔缓慢，轻声开口提醒：
“李默，大宗伯叫李默。”
李枕缓缓闭上眼，呼吸微弱：
“嗯，让李默，择吉日……行告庙之礼......”
“将那孩子......”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息妫慌忙上前，扶起他的背，一下一下轻抚着。
“好了好了......”
“族谱告庙之事，有君上和宗伯主持，断不会有差池。”
“夫君好好休养便是。”
好半天，咳嗽才平息下去。
李枕虚弱地靠回她的臂弯里，喘着气：
“嗯......”
“委屈你了......”
“你大好的年华，却嫁给了我这么个老东西......”
息妫轻轻摇头，语声沉静温婉：
“人这一生，寿数有长短，缘分自有定数。”
“自嫁入桐安以来，夫君从未亏待过妾。”
“陪伴夫君的这几年，夫君更是给了妾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又何来委屈一说。”
李枕浑浊的眼望着她，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出话。
他抬手，颤巍巍抚上她的大腿。
李枕浑浊的眼望着她，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息微弱，一时说不出话。
他抬手，颤巍巍抚上她的大腿。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好了......”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艰难。
“我能感受到......我的大限，估计也就在这几日了。”
息妫的手顿住了。
李枕缓缓道：
“你把蔡妫......和妫湄......喊过来......”
“你们三个......一起......”
“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为你们三个......”
“燃烧一次自己......”
息妫脸上的神色一滞：
“夫君！您的身体都这样了......”
“还想那种事情......”
李枕吃力地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就因为老夫没多少日子了......”
“所以才不想......留下遗憾......”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的烛火，烧出了最后一点光：
“与其躺在床上......无声无息地死去......”
“老夫更愿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再为你们......做些什么......”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
“轰轰烈烈的......死在你们的身上......”
“总好过烂在这张榻上......”
息妫望着他。
喉咙里的话，堵了又堵，最终，化作了一声悠长的、无可奈何的轻叹。
“好。”
“都依您。”
“您先歇会。”
“妾......这就去喊姐姐她们。”
李枕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拍了拍她的大腿，声音微弱：
“去吧。”
息妫小心地把李枕放平躺好，掖好被角，替他理了理散在枕上的白发。
而后起身，走出了寝殿。
......
不多时，蔡妫与妫湄跟着息妫一同来了。
三人唤来寺人，将李枕从榻上扶起，用软轿抬往浣云殿。
浣云殿中，汤池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新摘的花瓣。
三人褪去他的衣衫，扶他入水。
李枕枯瘦的身体浸在热水中，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息妫为他揉按肩背，蔡妫为他清洗头发，妫湄则为他擦拭身体。
沐浴之后，三人搀扶着他，走向浣云殿宽敞的床榻。
炭火烧得很旺，帷幔低垂。
那一夜，浣云殿的灯火，亮了很久。
......
次日清晨。
息妫最先醒来。
她侧过头，看着枕边的人。
李枕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的手还搭在息妫的腰间，只是那手，已经彻底凉透了。
息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蔡妫和妫湄也醒了。
三人相视无言。
桐安华清宫尊长李枕，薨于浣云殿，享年一百零六岁。
......
李枕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澄澈的碧空。
天空碧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过，飞鸟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他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青翠，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腰浮着一层薄薄的云雾。
山脚下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清可见底。
近处有几株不知名的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花瓣在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鸟鸣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婉转，像是这片天地间唯一在响着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来，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天空。
天空之上，三道柔和的白光从云端垂落，宛如三幅巨大的天幕，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光幕的背景是动态的、波澜壮阔的山川河流影像，仿佛将数千年的光阴浓缩其中，缓缓流转。
第一道光幕上，山川环绕之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而庞大的城池轮廓。
城郭巍峨，城墙蜿蜒如龙，带着苍凉远古的气息。
城中有高台耸立，台上燃着熊熊烈火，烟雾升腾，直冲天际。
城外的田野上，无数人影在耕作、祭祀、征战，画面流转，如一幅活着的史书。
光幕正中，一个结构古拙、笔画有力、充满原始图腾意味的大字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商”。
第二道光幕上，山河依旧，城池却变了模样。
城墙更高，城郭更阔，宫殿巍峨，气象森严。
战车列阵，甲士如林，旌旗蔽日，金戈铁马。
中央那个大字笔画方正，端庄稳重，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威仪——“周”。
第三道光幕铺开，列国星罗棋布，大小城邑散落在江河平原之间。
有诸侯会盟于高台，歃血立誓，有列国战车在原野上交锋，战马嘶鸣，有商贾驱车载货往来关市。
乡校论辩，列国互相征伐又缔结盟约，礼崩乐坏的变局在画面中徐徐上演。
光幕正中，二字缓缓旋转——“春秋”。
三道光幕静静悬立，山风拂过李枕的衣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枯槁衰老、百病缠身的躯体已然不见。
此刻身形恢复壮年模样，不再是那个卧榻难起，油尽灯枯的百岁老者。
李枕活动活动了筋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
一道清冷的系统音，在这片天地间缓缓响起：
【恭喜宿主通关周朝副本。】
【通关评分：100分】
【奖励积分：100万。】
【当前剩余积分余额：115万。】
李枕抬眼，静静望着三道流转着万千人世的光幕，久久不发一言。
“喂，宿主，回神了。”
系统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
“你想要的刘骜的死法，也已经满足你了。”
“给你用了猛药，让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燃尽了自己。”
“怎么还忽然变得深沉了起来。”
“不会是还在回味那死在温柔乡中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