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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结庐守孝
二、烂泥湖边的除夕之夜（上）
转眼之间，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就到了。李云博一直在东峰界东麓的烂泥湖边，按照朝廷规制，毕恭毕敬地服丧守孝，一门心思研制着爆竹新品，闲来也读书参禅，就连大年夜也没有回去。
李云博没有想到，除夕之夜却迎来了两批神秘客人。更让他惊奇的是，这几位访客之间，素不相识、从未谋面，居然一前一后，不约而同地在大年夜里，前来荒山野岭祭奠父亲，并陪伴自己辞旧迎新。
第一批访客来到的时候，正值日落时分。李云博刚好从烂泥湖边散步回来，看见有人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正在父亲坟前晃动，还以为是南唐黑云军密探，于是闪在暗处看了个仔细：只见那人和孩子披麻戴孝浑身通白，焚香烧纸祭奠之后，跪在坟前磕头作揖，口中喃喃说道：“孩儿忤逆不孝，大丧之期未能灵前守丧，真是愧为七尺之躯。爹爹在上，我和老二给您磕头了……”说着便嚎啕大哭。李云博被他的举止弄得莫名其妙：这人，大年夜里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口口声声称自己“忤逆不孝、愧为人子”，难道父亲除了我们兄弟三人之外，还有私生的儿子？而且听他的口气，这儿子还不止一个，会不会是有人上坟走错了地方？
李云博顾不得多想，冲出来大声质问道：“来者何人？这东峰界坟场，历来就是我瑶池李氏祖先的安身之地。阁下祭拜的是在下先考，你为何在此口称‘爹爹’？敢问阁下，你是不是大年上坟，走错了地方？”
那人起身，看见李云博，惊喜而说道：“原来是三弟！我们好久不见了……”
这时天色已晚，看不真切，朦胧之间只能隐约看见他满面的连鬓胡须，一副邋遢落魄的样子。李云博大是蹊跷：这人又口称自己“三弟”，他高大威猛的身形，倒是有些像李云铎，不会是二哥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云博的心头直麻：二哥都去世一年多了，难道自己真的遇到鬼了？转念一想不对，他刚才还口称“和老二给您磕头了”，他必然是老大了，莫非是……正惊异间，只见那人说道：“三弟，为兄在草庐边等了你好久……我是你结义大哥李处耘啊！”
李云博大惊道：“正元大哥？真的是你？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这位孩子是……”
“他是你匡胤二哥的三弟……”那人长叹一声，道：“唉，一言难尽那！”
孩子主动施礼道：“我是赵匡义。岫南哥哥好。”
“匡义贤弟，你好。走，到屋里去说话！”李云博拉起赵匡义的手，招呼李处耘往屋里走去。
三人回屋坐定，李处耘就简单的讲述了他的遭遇。原来，不久前，他被人诬告贪污军饷，被皇帝郭威贬到宜禄县做县尉，而老上司折冲阮将军坚信他没有不法，上书为他辩诬，也受到牵连。他于是告假去滑州找赵匡胤，想请他帮忙，却从他那里得到李天亮去世的消息，于是就急忙赶过来吊孝，没想到丧事已经结束，只好来坟前祭拜。李处耘还告诉他，北方又要打大仗了，二哥赵匡胤接到朝廷急令，立即率领爆战军北上，对付北汉和辽国的联军，因而不能一起南下吊唁，特派他的弟弟赵匡义代替他过来，请李云博见谅。
李云博听了，说道：“感谢两位哥哥牵挂。自古以来，乱世之中，不拘成礼。但凡有一颗敬心，就足够了。大哥不远万里前来上坟，已经是义薄云天了。”
李处耘道：“岫南哪里话！我们结拜之时，就许下了‘既为兄弟，亲人互亲’的誓言，你的父母，自然是我们的父母。如若不知讯信，倒还情有可原，既然知道消息，除非朝廷有急务不能抽身，一般情况都会以孝子之礼前来服丧。只是噩耗知晓太晚，未能灵前守孝，还望海涵。”
李云博正要说话，突然听见门外又有响动。三人起身，掀开窗棂往外瞧，借着坟前的火光，只见一个书生装扮的男子正在坟前焚香燎纸，上供祭拜。三人大惊，连忙出来看个究竟。
走近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是和李云博有过几次交道的朗州靖江军副指挥使周行逢。李云博上前施礼道：“除夕之夜，举家团聚之时，周将军却不远千里来先考坟前献奠，李云博感恩不尽。”
周行逢还礼道：“李学士太客气了。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学士多次救在下和静江军于水火，闻讯令尊噩耗，岂有不来吊唁之理？只是当前潭朗之间局势迷离，不敢轻易造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叩首焚香。周某来迟，还请学士不要见怪。”
李云博道：“岂敢岂敢！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将军请屋里说话！”
大家就又进了茅屋，相互介绍寒暄认识之后，便坐下说话。借着昏暗的烛光，李云博看见他们满脸疲惫，神情倦怠，似乎劳累之极，突然想到他们都是忙着赶路，应该还未就食。于是问道：“两位兄台一路奔走，应该还未用晚食吧？”
他们也不隐瞒，异口同声回答早饿坏了。
李云博大窘，不好意思说道：“那真是对不住了。我结庐守丧以来，一日三餐都是家里派人送过来，茅草房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李处耘道：“没事。我还带的有干牛肉和烙饼，你烧壶开水，我们几个将就吃点充充饥，就行了。”说着，就取下身上的包袱，一个劲地往里掏。
“那怎么行！”李云博打断他的话，站起来搓着双手好一阵子，突然抬起了头说道，“这烂泥湖边，有个金刚头集市，就在通往醴陵的官道边，那里有一家刘记小酒家，不知这大年三十夜里，是否还在营业？不过没关系，那刘掌柜下午还来过这里，给我父亲送年饭呢！临别时邀我去他们家，我不愿意搅扰他们。现在不同了，你们没吃晚饭，我求求他们煮点饭食办几个菜蔬，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走吧，两位兄台，还有匡义贤弟！”
一行几个人来到金刚头刘记酒家，只见桃符高高挂起，大门紧闭，但能听得出一家人正乐呵呵地张罗着过大年夜，屋里充满了欢笑。李云博敲了门，说明来意，并愿意出重金付酬。开门的是一位妇人，见有客人来就食，有些为难，说道：“各位客官，小店早已关门歇业，这除夕之夜，举家团聚的时刻，我们不能与你们方便了。真对不起。”
李云博道：“是掌柜夫人吧？请问刘掌柜在吗？就说，瑶池李云博，求他帮帮忙，招待一下两位前来拜会的远方贵客。”
妇人一听他介绍，慌得立即朝里面喊道：“他爹，瑶池李府三少爷来了，你快出来迎客。”
掌柜刘凡兆闻讯赶了出来，见真的是李云博，喜不自胜，连忙拱手迎道：“不知三少爷驾到，有失远迎！适才贱内得罪，请多包涵。快请，里面坐！”
李云博道：“哪里话！刘掌柜，这是我的两位兄台和一位小兄弟，大年三十连夜赶过来给先考上坟，还未吃饭呢。这时候搅扰贵店，实在过意不去。”
刘凡兆道：“少爷言重了。除夕之夜，能有您这样的贵客盈门，请都请不到呢！我们刘家，还不是得到你们李氏的恩惠，这日子啊，才过的有些起色。别站着了，外面冷，两位贵客进屋说话吧。”就带着大家进屋。他又对婆娘吩咐道：“赶快，好吃好喝尽管上！除夕之夜贵人光临，是我们刘氏祖宗八代修来的福分！”婆娘应了一声，就乐呵呵地忙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