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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结庐守孝
一、结庐烂泥湖,李云博潜心爆竹新品
葬礼过后,李云博按照朝廷礼制丁忧规制,在东峰界东麓、烂泥湖旁边,离父亲坟墓不远的草地上搭建起茅屋,简简单单搬了些日用物什,住了下来,开始了漫长的守制生涯。
过了两天,天开始放晴,远山近处的冰雪渐渐消融,可是刮过来的风依旧寒冷彻骨。屋里,李云博捧着一卷书,看着凌乱不堪的场面,就将书放下,想收拾一下,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犹豫一阵,还是捧起书看起来。看了一会儿,又心不在焉,不知做什么好。由于是刚搬进草庐不久,屋里的格局尚在铺陈当中,有些物什还未添配整齐,搬来了的东西似乎都是随意放置,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其实李云博的心思不在这里,这几天来,他想着的,满脑子都是父亲和瑶池上下的情形。因此收拾起来,显得不在状态。于是干脆坐下来,懒得去拾缀其他东西,整理起书册来。尽管手头在忙碌,可脑子仍然闪念着这些事情。
虽然父亲已经被成功唤醒,被秘密安排在石霜寺里,目前身体已无大碍,但李云博依然过得提心吊胆:父亲诈死的秘密,一旦为人觉察,后果将不堪设想。而下葬那天江世敦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也让他莫名不安。
几天来,表面上,他独身一人守在坟边,用读书和参禅,来打发守丧时间,其实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家里的事情。随着时间推移,南唐在枫林铺新建的炮火营营房已经初具规模,一旦建成,这火药配方的问题自然会提上日程,他还没有想好应对举措;而且秋月假怀孕的事情会不会露出马脚,虽然迟早会露陷,但他更担心过早被人揭穿,因为那些被他说服了的郎中们会不会有意无意露了口风,他也没有多少底气;加上秋月近期越来越想回金陵去,他正在想方设法留住她,一旦她要执意离开,如何应对也还没有万全之策;刘如霜丧心病狂的复仇火焰随时都可能燃烧起来,而魏柳烟将两人私定终身的秘密透露给她,简直是弄巧成拙,与她完婚已不可能,如若她又铤而走险,麻烦会很大。当然,来自各地密使传来的信息,也让他时刻保持着对天下局势的洞察……李云博根据这些资讯判断着各国的动向,相互之间的复杂而微妙关系,以及可能出现的新格局。
就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李云博无意之中翻到一本《习禅心悟》的小册子。这本手写书册,是几年前拜会麓山寺主持弘道禅师时,临别之际赠给他的,是弘道禅师一生侍佛参禅的心血积淀,也是他修行悟道的智慧精华。由于近期忙于应对家中事务,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看它了。正在感慨时,他突然想起一件几乎被他遗忘的事情来:不久前,岳麓寺新任主持弘法禅师亲临瑶池为父亲主坛超度时,秘密转交了弘道法师圆寂前留给他的佛偈。惊叹之余,他一骨碌站起来,四处寻找那张佛偈。可是找寻一通,不见踪影。他越是努力回想,越是急吼吼地东翻西找,就越是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把那张佛偈顺手放在哪里了。
“哪里去了呢,难道落在家里了?”反复搜查几次,都毫无结果。李云博看着被翻得七零八落的书籍,茫然不知所措,心里乱糟糟的。他不能原谅自己,居然把如此重要的东西给丢了。但是,常年参禅的李云博知道,后悔归后悔,恼恨归恼恨,如此心浮气躁,是根本找不到佛偈的。侍佛不仅仅讲究一个“静”字,更讲一个“缘”字。想到这里,李云博叹息一声,坐了下来,重新拿起那本《习禅心悟》翻开,选了那则名为“静则心净”的篇章仔细研读起来:“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有动则心垢,有静则心净,外动既止,内心亦明。始自觉悟,患累无所由生也……”这几句话,几乎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真是一针见血!近期来,他因为担心家事和瑶池安危,总是心浮气躁、瞻前顾后,越是机关算尽就没有底气,生怕别人揭了他的老底,甚至晚上常常难以入眠,就是入睡了也老做噩梦,这不正是“感物而动”吗?看来这天天打坐只是个形式,没有这“静”的功夫,禅机就根本没参进去!
一通领悟,李云博茅塞顿开。欣喜之下,他就接着读了进去,渐渐入了迷。正读得起劲的时候,突然,一张便笺从书中滑落,纷纷扬扬一阵后落到地上。正沉浸书中的李云博无意识的站起身来,一边盯着书一边弯下腰,把那张便笺拾了起来。正要夹回书里去,没想到不经意间扫了那张黄色便笺一眼,几行佛偈便跃入眼帘:这不正是弘道禅师圆寂前留给他的那张佛偈吗?
李云博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可是手还在不停地颤抖。“心净则静,静则心净,这互为因果。看来自己的心时常被外物所感,还是不够净啊!”他长叹一声,突然想起恩师的教诲,甚至去了极乐世界依然忘不了点化他,而自己,恩师圆寂数月,除了参禅之余为他诵经之外,居然连亲临坟前祭奠的愿望都未实现过,真是愧对他老人家了……想着想着,不免潸然泪下。他合上书,找来找去找到一块上好的楠木,取来工具一通修整,又拿过笔墨在上面写上:“恩师岳麓寺弘道禅师之尊位”,一块灵牌就做好了。然后恭恭敬敬将它摆上神龛,拿来香烛果品祭拜了一番。
忙碌一阵,李云博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就又坐下来,拿出那张佛偈认真揣摩起来。这两首佛偈,从字面上理解,都是参禅侍佛的领悟,而且内容也平凡,见不到独特的领悟,根本没有《习禅心悟》里那些文字深刻,不免有些失望。但他有预感到,恩师圆寂前郑重其事地留这张佛偈给他,还说自己“聪颖过人,一看就会明白”,不会没有含意,肯定是要告诉他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自己看了半天,任何玄机都看不出来,真是枉费恩师一片苦心。但李云博是绝对有智慧的,字面理解不通,那就得找别的途径。他又将佛偈诗认真读了一遍:“佛门清净地,可寓乱世怀;养气多劫数,心静少尘埃。岂是孤诣事,能见明镜台;治心在觉悟,湘水莲花开。”玩味一阵,然后就颠三倒四的读起来,回环、拆字、嵌尾等等他都一一试过,经过几次试探比较,都没有发现特别含义,排除了这些可能。正在心灰意冷之际,李云博突然瞥见这八句诗的头一个字正好组成一句话:“佛可养心,岂能治湘”,不觉豁然开朗:这不是弘道禅师在告诉他,边镐“以佛治湘”的策略长久不了吗?原来,它是一首藏头诗,恩师要他坚信,能够普度众生的佛法,虽然可以慈悲芸芸众生,可以助人超脱尘世,也可以慰藉心灵苦难,但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边镐用它作为施政理论,在儒道传统影响深远的三湘四水,那绝对是行不通的!!
“这简直是醍醐灌顶啊!”李云博万万没想到,一直远离红尘、一心事佛的恩师,却这般牵挂湖湘大地和父老乡亲安危,而且了解之深、洞察之透、点戳之准,几乎让他顶礼膜拜。原来佛学真正的要义,依然是人伦大道,依然是民生福祉,依然是天下泰平!
想着想着,颖悟异常的李云博终于领悟到弘道禅师佛偈的真正含义,突然间觉得笼罩自己的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整个人被照得透亮。早在南唐决定国策的时候,韩熙载就说,当前图楚,是惹火上身,几乎大多文臣都赞成他励精图治、结好邻国的主张,反对主战派穷兵黩武、开疆拓土的攻伐路线,这在李云博看来,是很有远见卓识的。当边镐趁虚而入,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了潭州,满朝文武弹冠而庆的时候,他犹豫了:长沙沦陷,马楚政权消亡,如若此时采取得当的举措,比如轻徭薄赋、厚施民生,逐步将湖湘州县化入南唐治下,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韩熙载却说,南唐大难将至,于是称病不朝、闭门不出。李云博觉得,这是韩公对南唐复兴已经失去了信心,而自己仍然心存疑虑,南唐要是派遣能人治湘,结局很是难料。李云博曾经认真分析过韩熙载判断的原因,不外乎三:一是国力不足以支持灭国大战,二是周遭诸侯会趁火打劫,三是朝廷内部出现党争,皇帝李璟采取“大守小取”的策略,虽然兼顾了战和两派,实际上是助长了朝廷主战派的气焰。一年来推行新政的毫无建树,就足以证明,南唐朝廷在制定国策时,审时度势是有问题的。也就是说,韩熙载看到的是,朝廷在大政方针决策上,出现了严重失误。而如今,弘道虽然讲的是同一问题,角度却完全不同,它是基于用人失策上说的。边镐信佛好名,不是戡乱良将,也不是治政能臣,提出“以佛治湘”的施政方针,根本就没有弄清三湘四水的文化传统、政治环境和民风民俗,这样的政纲居然被南唐朝廷认可,真是荒谬至极!基于两位恩师的判断,李云博更加坚信,南唐占领潭州岳州是暂时的,迟早是要失败的。
一阵拨云见日的思考,李云博已经胸有成竹。有了这个大势上的判断,接下来只需要考虑具体的应对措施了。想到这里,他满怀信心地站了起来,出了草屋,任凭凛冽寒风肆意狂虐,似乎越是猛烈,越就惬意万分。
“岫南,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能在屋外闲逛呢,真是!”李云博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李云浩和冯玉花夫妇给他送饭来了,责怪他的,自然是比他还小的“浩嫂”冯玉花。自从嫁到李府,冯玉花就再也没叫过他“岫南哥”,俨然一副嫂嫂的派头了。
“呵呵,浩哥浩嫂来了,有饭吃了!”李云博笑着迎了上来,又嬉皮笑脸将他们请进屋里,然后毫不客气,掀开食盒用手抓起一块腊肉就大吃起来。李云浩被他的举止弄糊涂了:“岫南,你没生病吧?这几天来,一直不苟言笑、愁眉紧锁,怎么,突然之间又乐呵呵的……”他还赶紧伸出手来,用手背试了试李云博的额头,又嘟哝开了:“怎么回事,没有发烧啊?难道得了失心疯?”
“你这呆瓜,岫南能有什么事!”冯玉花瞪了一眼李云浩,没好气地骂道,“你这还看不出来?岫南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定是有了什么好主意!”她连忙过来取出筷子递给他,又给李云博盛饭,笑道:“岫南你再高兴,也不至于弄得这般狼狈,你可是读书人,又是朝廷的翰林,如此这般斯文扫地,传了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知我者,浩嫂也!”李云博哈哈大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读了几首好诗,突然觉得心旷神怡……”
“国破家亡,还有闲心读诗,你的雅兴够可以的!”李云浩大失所望,“岫南贤弟,你还是把你的聪明才智用在瑶池李氏的正经事上吧!”
“正经事?我们瑶池李氏的正经事……”李云博正往口里扒饭,口齿有些含混。他一急,也顾不得仔细咀嚼,囫囵地将食物吞下,然后若有所悟的点点头道,“哦,小弟知道了,我得好好干干正经事。浩哥,你明天来,顺便多带些火药、纸皮和爆竹以及制爆工具,我等下写个单子,你照着取,尽量多带一些来。我呀,要趁着这个空挡,好好研究一下爆竹新品。大哥不久前发明了个连线竿炮,思路很好,不过,存在安全隐患,使用也不怎么方便,要想规模生产,成为我瑶池李氏引领爆竹潮流的拳头产品,仍然需要改进。小弟多下点功夫,力争早日定下技术规标,尽快投产。”
李云浩气不打一处来:“李云博,你还是那个一举夺魁、名动江南的少年秀才吗?你还是那个临危受命、大闹洪袁的天策学士吗?你还是那个以天下为己任的泰平阁紫金长老吗……”
“隔墙有耳,你别胡说八道……”冯玉花突然变了脸色,用手封住李云浩的嘴,制止他口无遮拦。
“没事,这荒山野岭的,迫近年关,又是天寒地冻,谁会来啊。”李云博放吃完了一碗,伸手将碗递给冯玉花道,“浩嫂,再来一碗。”又放下筷子,对李云浩笑道:“可我仍然是名闻遐迩的火药神童啊,这才是我的老本行!”
“唉,我懒得跟你说了。”李云浩失望之极,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
“你这个呆瓜,岫南逗你,还真信了呢!”冯玉花又好气又好笑,一边将盛满了的饭碗递给李云博,一边骂道,“你不会忘了吧,年初的那次台阁会议……岫南这是韬光养晦,待机而动。这一门心思研究爆竹,可以麻痹对手,让他们放松警惕……达淼哥,非常时期,你得学会忍辱负重,遇事,多动动脑子!别一遇到什么事情,就急吼吼的!”
“哦,原来这样!我知道了。”李云浩似懂非懂,不知所以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