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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成为群众(第1/2页)
胡九听完,捏着颌下那几缕银白的胡须,将“劳动改造”这四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又回味了一下沈逸说的“以劳育人、重塑妖格”这八个字。
觉得这个处置方式虽然不是他原先期望的“当场释放”,但也比他心底最担心的“当场打杀”要好得多。
说到底,他是来讲情求命的,能保下黄皮子的命就是最大的胜利,其余的可以慢慢商量。
而且人家说的也是“矫正恶习、重塑妖格”,不是“秋后问斩、永世不得超生”,这说明对方还是讲道理的,没有一棍子打死的意思。
他正准备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重要的关节。
“可这小黄仙的孩子,是被令郎杀害的。”
胡九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这讨封乃是黄仙一脉的修行古法,令郎在惊吓之下将其打死,固然是天意使然。但换一个角度说,这小黄仙也是受害者——它失去的是一条血脉,唯一子嗣。”
“若说它有错,错在附身复仇,但其情可悯。若说沈公子无错——此事终归是因他而起。如今让这小黄仙去劳动改造,那贵公子这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只追究黄鼠狼的错,不追究人的错,这是不是有失公允?
在胡九的观念里,这事儿是双方都有错,各打五十大板才对。黄鼠狼附身复仇不对,但沈元砸死人家孩子在前,也不是全无责任。
沈逸听了这话,顿觉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他知道胡九说的是事实,沈元那一石头砸下去,确实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
虽然可以用“讨封意外”来解释,但人家孩子的命毕竟是被沈元夺走的。现在要把黄鼠狼送去劳动改造,而对沈元没有任何处置,这似乎确实有些不公平。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怎么回答——说精怪的命和人的命不等价?这话虽然是事实,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未免太生硬了。
正在沈逸思索之际,郝厅长开口了。
“我们政府的一切目的,都是以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只要有危害人民群众安全的行为,都要坚决打击,不问原由。这是基本原则,不容妥协。”
赵立听完,在心里暗暗给郝厅长竖了个大拇指。专业,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沈逸的专业是用制度和理论解释一件事的合理性,郝厅长的专业是直接把事情拉回到基本原则的高度,用一句“保障人民群众安全”就把所有的因果对错全都覆盖了。
你跟他讲因果,他跟你讲安全。你跟他讲冤屈,他跟你讲原则。你跟他讲公平,他跟你讲人民。这招快准狠,一刀切下去,什么因果恩怨都烟消云散。
胡九被这番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奋力消化这个完全陌生的逻辑框架。
他活了四百年,见惯了弱肉强食、因果报应,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保障人民群众安全”的说法。
这个说法——好像也说得通?不对,好像不太公平?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他决定换个角度,既然你们一切以人民群众为标准,那我先搞清楚谁是人民群众,然后再看怎么往这个标准上靠。
“那——”胡九的语气里满是求知若渴的真诚,“怎么才能成为人民群众呢?”
这个问题一出来,郝厅长愣住了,他刚才那番“保障人民群众安全”的宏论确实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但他从没想过一个问题——人民群众的定义是什么?
一只黄鼠狼精能不能算人民群众?如果不能,那它有没有机会通过什么途径成为人民群众?他下意识地看向沈逸,眼神里写满了“这个超出了我的知识储备”。
沈逸也沉默了,他是省委书记,管着几千万人民群众的生计,但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立,意思很明确——这是你们特管局的业务范畴,你来回答。
赵立看着这两个人,踢皮球踢了一圈最后踢回到自己这里,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正要开口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忽然灵光一闪。
苏清辞刚才在电话里说,如果能收编这只狐妖是最好的,这不就是一个送上门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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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九自己主动问了“怎么才能成为人民群众”——他问这个问题,说明他有融入人类社会的意愿。
他既然有融入的意愿,那让他加入特管局就不是强制收编,而是顺水推舟、投其所好。
赵立在脑子里飞快地把这套逻辑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之后,开口了。
“这只黄鼠狼,如果它诚心改造、表现良好,能够重新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他顿了顿,“有用的妖,那它就有机会成为人民群众。”
胡九的眼睛亮了一下,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心动。
几百年了,他在这山林里东躲西藏,看着人类的世界日新月异,自己却只能缩在深山里不敢见人。
如果能有一个官方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行走人间,那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大造化。
但赵立的下一句话,才是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
“当然,你也一样,如果你能为国家效力,你一样有机会成为人民群众。”
毕荣和沈元两人此刻正拼命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毕荣用袖子捂着嘴,整张脸都埋在了袖口里,沈元则把头扭到一边,牙齿咬着自己手背上的肉。
两人活像两只被点了笑穴的大虾米,弓着腰,抖得动的厉害。
他们不敢笑出声——这是一个多么严肃的场合,一只化形狐妖正在郑重其事地询问如何成为人民群众,而赵立正在一脸正经地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要是敢笑场了,回头谁也兜不住。
廖云依旧在眺望远山,他拄着拐棍,身形稳如松柏,头也不回地凝视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山林轮廓,只有他那只拄着拐棍不停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三名刑警仍然保持着标准的持枪姿势,枪口稳稳地指着胡九。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专注而冷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们是专业的——他们绝对不会笑,至少在工作时间内不会。
胡九捏着颌下那几缕银白的胡须,指尖轻轻捻动着。
赵立的那两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诚心改造、表现良好,就能成为人民群众。如果你能为国家效力,你一样有机会。”
四百年前,他不过是山中一只野狐,误食灵果开了灵智,从此小心翼翼地在深山老林里修行,不敢惹人,不敢生事。
四百年后,忽然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可以成为人民群众,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如果说修行是一场漫长的苦旅,那这个承诺,就是他旅途中见到的最亮的一道光。
他缓缓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眸看向蜷缩在他身后的那只黄鼠狼。
黄皮子精此刻的模样说不出的凄惨,那双幽绿的眼珠子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怨毒和凶厉,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和疲惫。
被掌心雷烤焦了大半截毛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肩膀和后腿各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它仰着头,用一种对长辈的信赖目光看着胡九,嗓音沙哑而虚弱。
“一切由胡爷做主。”
胡九微微点了点头,他从黄鼠狼的眼神里读懂了它的意思——只要保住命,其余的都不重要。
劳动改造也好,监禁也罢,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精怪的修行之路上,身死道消是最常见的结果,能活下来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赵立。然后他抬起双手,抱拳,对着赵立郑重地施了一礼。那礼数的规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双手齐眉,弯腰超过六十度,保持了三息才直起身来。
“小老儿多谢先生成全,先生能以德报怨,给小黄仙留一条活路,足见官府之仁德、先生之胸怀。这份恩情,小老儿记下了。”
直起身后,他没有退后,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
“不过——”他的语调忽然一转,那双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闪过一道光。
“小老儿四百年来从未与人动过手,一是因为没必要,二是因为没对手。”
“但今日见先生术法精湛,小老儿一时技痒,想请先生指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