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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七章阎王请客你敢去吗?
破庙,漏风。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窟窿里照进来,在积满灰尘的佛像上,切出一道道,惨白的伤口。
三百血狼卫,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狼。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啃着干粮,擦拭着兵器。
空气里,弥漫着焦躁,和,一丝后怕。
邱峰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那张刀疤纵横的脸,在火光下,明暗不定。
他时不时地,回头,望向那辆停在角落里的,破旧马车。
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马车里,林远靠着车壁,双目紧闭。
他的呼吸,微弱,而绵长。
仿佛,已经与这片,死寂的夜,融为了一体。
阿九,坐在车厢的另一头。
她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
黑暗,是她唯一的,庇护所。
可那黑暗里,也充满了,那个男人,魔鬼般的声音。
和他,那双,能看穿一切的,冰冷的眼睛。
“头儿。”
一个身材同样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的刀疤的汉子,走到邱峰身边,坐下。
他是血狼卫的副统领,李三,人称疤脸李。
“就这么,信了那小子的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不甘和怀疑。
“咱们三百血狼卫,跟着殿下,在北平的死人堆里,爬进爬出。”
“什么时候,被一个小白脸,吓得,像丧家之犬一样,连夜奔逃?”
邱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头儿,你别被他唬住了!”疤脸李见他不语,声音,不禁高了几分。
“什么狗屁神机营,什么三眼火铳!”
“说不定,就是他,胡编乱造,想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就是!”另一个血狼卫,也凑了过来,愤愤不平地说道。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动不动就咳血,还得让个娘们扶着。”
“他懂个屁的行军打仗!”
“要我说,就该把他,绑在马后面,拖死算了!”
“省得,一路上,妖言惑众!”
邱-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何尝,没有怀疑。
可那,从荒野上传来的,隐约的火铳轰鸣声,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让他,不敢去赌。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火堆。
火星,四溅。
“殿下的命令,是让我们,护送他北上!”
“谁再敢,嚼舌根子,休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疤脸李等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可那眼神里的不服,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宁静。
“有情况!”
庙里的血狼卫,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弹了起来。
抽刀,搭箭。
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铁与血的肃杀。
马蹄声,在庙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是……自己人!”
有人,认出了来人身上的服饰。
那是,朱高煦,安插在北境的,一名信使。
邱峰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将那人,扶了起来。
那信使,已经是个血人。
他的胸口,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羽箭。
箭簇,是,神机营特有的,三棱破甲式。
“快……快……”
信使的口中,涌出大口的,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抓着邱峰的胳膊。
“开平卫……有变……”
“‘金狼’……醒了……”
“朝廷的……鹰犬……也到了……”
“他们……要……要抢……”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便猛地一歪。
气绝身亡。
庙里,一片死寂。
所有血狼卫,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信使胸口,那支,熟悉的,致命的羽箭。
他们想起了,林远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们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疤脸李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他仿佛看到,那支箭,正插在,自己的胸口。
“吱呀——”
一声轻响。
马车的门,被推开了。
林远,在阿九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那支,致命的箭。
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金狼,是蒙元黄金家族,在草原上,留下的,最后一支,王帐部落的首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闻,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拥有前元皇室血脉的,后裔。”
“他醒了,意味着,草原上,那些,已经沉寂了数十年的部落,将再次,集结在他的麾下。”
他走到邱峰面前,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惊骇的脸。
“而你口中,‘胡编乱造’的神机营,就是,冲着他去的。”
“陛下,想用他的血,来祭,大明的江山社稷。”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妖言惑众吗?”
邱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疤脸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对着邱峰。
是,对着林远。
“林……林先生……”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颤抖。
“我……我错了……”
“求先生,救我们一命!”
其他的血狼卫,也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彻底,服了。
不是,屈服于权力。
是,屈服于,那种,能预知生死,掌控命运的,神鬼莫测的,力量。
林远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
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新的路线。
那条线,歪歪扭扭,穿过一片,标注着“黑风口”的,险峻山脉。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邱峰凑上前,看清那条路线,脸色,再次大变。
“黑风口?”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先生,你疯了!”
“那里,是活阎王的地盘!”
“活阎王?”林远笑了。
“我倒是,很想见见。”
“这世上,除了紫禁城里那位,还有谁,敢自称阎王。”
邱峰还想再劝。
“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林远打断了他。
“第一,回头,去跟神机营的三眼火铳,讲讲道理。”
“第二,往前,去跟那位活阎王,喝杯茶。”
“邱统领,你选哪一个?”
邱峰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感觉,自己,又掉进了,一个,林远早就挖好的,坑里。
而且,是自己,心甘情愿,跳下去的。
“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黑风口!”
……
黑风口,名副其实。
山道,像一条,盘踞在悬崖峭壁上的,黑色巨蟒。
阴风,从深不见底的峡谷里,倒灌上来,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呼啸。
三百血狼卫,牵着马,排成一字长蛇阵,小心翼翼地,在,仅容一人通过的栈道上,挪动。
他们的脚下,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邱峰走在最前面,声嘶力竭地,吼道。
“谁要是掉下去了,老子可没本事,捞你上来!”
林远,依旧,被护在队伍的中央。
他坐在马背上,脸色,比这山间的雾,还要白。
寒毒,和,连日的奔波,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从马背上,栽下去。
阿九,跟在他的身后,死死地,拽着他的衣角。
她的眼中,没有了麻木。
只有,一种,更深的,恐惧。
对这片,绝地的恐惧。
也对,身边这个,将他们,带入绝地的男人的,恐惧。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邱峰,停下了脚步。
他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前方。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山道拐角,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上,用鲜血,写着三个,狰狞的大字。
“过路死!”
而在石碑的后面,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
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异常魁梧,穿着一身,破烂的,兽皮袄子。
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
他的手中,没有拿刀,也没有拿剑。
只是,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酒葫芦。
他看到,这队,不速之客。
咧开嘴,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哟。”
“好久,没见过,这么齐整的,过路财神了。”
他将酒葫芦,凑到嘴边,狠狠地,灌了一口。
然后,将葫芦里的,剩下的,暗红色的液体,浇在了脚下的石头上。
“三百二十一颗人头。”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
“够我,喝上,一个月了。”
邱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人,腰间,悬挂的一串,风干的,耳朵。
“活……活阎王?”
“正是,你家阎王爷爷!”
那人,狂笑一声,猛地,从巨石上,站了起来。
他那,如同小山般的身体,瞬间,将本就狭窄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留下,你们的脑袋。”
“爷爷我,可以,让你们的尸体,走过去。”
邱峰身后的血狼卫,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卒。
可面对,眼前这个,散发着,如同实质般,血腥气的男人。
他们,还是,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林先生……”
邱峰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林远。
他发现,林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丝,饶有兴致的,好奇。
他看着那个,堵在路中央的,活阎王。
笑了。
“你这酒,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过,用人血来酿,太腥。”
“不如,换一种,更好的,血。”
活阎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隐藏在面具下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林远。
“哦?”
“什么血?”
“龙血。”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用,紫禁城里,那条,真龙的血。”
“来酿酒。”
“味道,一定,更好。”
整个山道,瞬间,一片死寂。
连,那呼啸的山风,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血狼卫,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林远。
他们觉得,这个书生,一定是,病得,烧坏了脑子。
竟敢,在活阎王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活阎王,也愣住了。
他摘下了脸上那,青面獠牙的面具。
露出了面具之下,一张,同样,布满了刀疤,却,异常年轻,甚至,有些英俊的脸。
他看着林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到底是谁?”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牌。
他将铁牌,扔了过去。
活阎王,伸手,接住。
当他,看清铁牌上,那个,用古篆体,刻着的,小小的“林”字时。
他那,魁梧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见到了鬼。
“噗通”一声。
他,单膝,跪了下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
让身后,那些,随时准备,拼命的血狼卫,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属下,林虎。”
活阎王,那个,让黑风口,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
此刻,正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对着林远,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参见,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