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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六章坟场
朱高煦的拳头，攥得发白。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疆域图，林远的手指，刚刚从上面移开，但那两个地名，却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开平卫。
北平。
一个，是前元的龙兴之地，藏着他，也藏着林远野心的钥匙。
另一个，是他朱高煦，曾经的家。
是他，跟着父亲，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天下。
“好。”
良久，朱高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你要去，我便，陪你去。”
他猛地转身，那双，属于枭雄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我给你，三百精骑，我最强的，血狼卫。”
“我让邱峰，亲自带队，护送你北上。”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下一场，赌上身家性命的豪赌。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王爷请讲。”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本，记录着北境诸将把柄的账册，必须，交给我。”
朱高煦死死地盯着他。
“我要的，不是那些，真假难辨的信。”
“我要，那把，能真正，号令他们的，刀！”
林远笑了。
他知道，朱高煦，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与虎谋皮。
也选择，引狼入室。
“可以。”
林远没有丝毫犹豫，从那个，他片刻不离身的包袱里，取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账册。
他将账册，扔给了朱高煦。
“王爷，现在，我们可以，上路了吗？”
朱高煦接过账册，那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热。
他翻开一页，那熟悉的，属于英国公府大管家的笔迹，和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让他，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
“明日，一早。”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怕，自己再多看林远一眼，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或者，会忍不住，现在就杀了他。
……
夜，再次降临。
林远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张嫣。
她被两个仆妇，强行“请”了过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但那张，曾经绝美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她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坐。”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嫣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林远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
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你恨我。”
他开口，陈述一个事实。
张嫣的眼珠，动了一下。
那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名为“恨”的，情绪。
“你想杀我。”
林远继续说道。
张嫣的身体，微微颤抖。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这说明，你还想活。”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也给你一个，亲手，为你的家人，‘复仇’的机会。”
张嫣猛地抬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两簇，疯狂的火焰。
“你父亲，和你的兄长，是怎么死的。”
林远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又，充满了，蛊惑。
“你真的，清楚吗？”
“奏疏上写的，是真相吗？”
“你觉得，凭我一人之力，能让三万京营，全军覆没？”
“你觉得，凭纪纲一人，敢围杀，一位，开国元功？”
他每问一句，张嫣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背后，有一只，更大的手。”
林远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钻进她的耳朵里。
“一只，来自，紫禁城的手。”
“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他，才是，杀死你全家的，真正元凶。”
“不……不可能……”张嫣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
“为什么，不可能？”林远冷笑一声。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父亲，功高震主，手握兵权，私联边将。”
“他，早就该死了。”
“我，和纪纲，都只是，皇帝陛下手中，那两把，用来杀狗的，刀而已。”
林远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与她对视。
“你想不想，亲眼看看，那只手，是如何，被我，一根根，斩断的？”
“你想不想，亲手，将那把，沾满了你家人鲜血的，龙椅，推倒在地？”
张嫣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她的眼中，恨意，恐惧，迷茫，疯狂，交织在一起。
最后，都化为了一片，决绝的，冰冷。
“我，需要做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远笑了。
他知道，这个，最完美的“货物”，已经，被他，打上了，独一无二的，烙印。
“你不需要，做什么。”
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只需要，跟着我，看着。”
“看着，我是如何，为你，‘复仇’的。”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张嫣。”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
“你叫，阿九。”
“我的，侍女。”
……
第二日，清晨。
云顶阁的院子里，三百名，身穿黑色劲装，背负长弓，腰挎弯刀的骑士，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每一个人，都散发着，如同野狼般的，彪悍气息。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饱经风霜的，刀疤。
他们的眼神，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血狼卫。
朱高煦，最精锐，也最忠诚的，王牌。
邱峰，一身黑色重甲，骑在一匹，神俊的黑马之上，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柄大刀。
他看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林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机和不屑。
林远，依旧是一身青衫，看起来，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走起路来，甚至，还需要一个，容貌清秀的侍女，搀扶着。
那个侍女，自然是，改名为阿九的，张嫣。
“林先生，真是好大的排场。”
邱峰阴阳怪气地说道。
“一个将死之人，还要带个侍女上路。”
“是怕，黄泉路上，太寂寞吗？”
林远没有理他。
他只是，在阿九的搀扶下，吃力地，爬上了一匹，为他准备好的，温顺的白马。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阁楼上，为他们送行的，朱高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只有，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算计，和，杀机。
“出发！”
邱峰见林远不理他，自觉无趣，怒吼一声，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冲下了山。
三百血狼卫，紧随其后。
铁蹄，踏在石阶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林远，和阿九，被裹挟在，队伍的中央。
像两叶，随时会被，钢铁洪流，吞噬的，扁舟。
……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三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走大路。
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也更为崎岖的，小道。
林远，始终，沉默不语。
他伏在马背上，任由身下的白马，随着大队，颠簸前行。
他看起来，虚弱，而无害。
像一个，被绑架的，富家公子。
阿九，则坐在，队伍最后面的一辆，简陋的马车里。
她掀开车帘，看着那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背影。
她的眼神，复杂，而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相信他。
傍晚时分。
队伍，来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
邱峰，下令，安营扎寨。
他走到林远的马前，粗暴地，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姓林的，别装死了。”
他将一个，干硬的，能硌掉牙的黑面馒头，扔在林远面前。
“吃吧。”
“这，就是你的晚饭。”
林远没有动。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邱统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今晚，这里，会死人。”
“你说什么？”邱峰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林远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往东，走三十里，有一座破庙。”
“去那里，过夜。”
“哈哈哈哈！”
邱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指着林远，对着身后的血狼卫，大笑道。
“兄弟们，听到了吗？”
“这个，快要死的书生，在教我们，怎么打仗！”
血狼卫们，也跟着，哄堂大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姓林的，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邱峰笑够了，一脚，踢在林远身上。
“老子，跟着殿下，在北平，杀鞑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喝奶呢！”
“就凭你，也敢，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
林远被他踢得，翻了个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信不信，由你。”
他好不容易，才喘过气，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半个时辰后，月上中天。”
“三百里外，西山大营的游骑，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奉了，皇帝的密令。”
“追杀，一个，从京城逃出来的，前朝余孽。”
“你说，他们看到，我们这三百，来历不明的骑兵。”
“会，怎么做？”
邱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林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我还知道，带队的，是，神机营千户，张辅。”
“他，是英国公张玉的，远房侄子。”
“你觉得，他看到，我这张脸，和他那，失踪的堂妹。”
“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邱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真的。
这些情报，绝不是，一个普通书生，能够编造出来的。
可他，还是不甘心。
就这么，被一个，将死之人，牵着鼻子走。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他强自镇定道。
“我们有三百血狼卫，还怕他，区区一队游骑？”
“是吗？”林远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张辅的这队游骑，装备了，神机营，最新的，三眼火铳？”
“五十步内，可破重甲。”
“你觉得，你们的血肉之躯，挡得住吗？”
“还是说，你想，替殿下，试试，这神机营的火器，到底，有多厉害？”
“顺便，再把，汉王殿下，私自带兵，潜回北境的罪名，坐实了？”
邱峰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殿下，明明有机会杀了他，却最终，还是选择了，放过他。
因为，这个男人的脑子，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还要可怕。
他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传我命令！”
邱峰，几乎是，从牙缝里，吼出了这句话。
“全军，拔营！”
“向东，三十里，急行军！”
……
半个时辰后。
当邱峰，带着他那，狼狈不堪的队伍，赶到那座，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的破庙时。
他回头，向着来时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
在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荒野上，亮起了一片，密集的，火把。
隐约的，喊杀声，和，火铳的轰鸣声，顺着夜风，传来。
虽然，很微弱。
却让邱峰，和他手下那三百名，百战精锐，齐齐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
邱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走到，那辆，停在庙门口的马车前。
他掀开车帘。
看到，林远，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林先生。”
邱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畏。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林远，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轮，已经升到中天的，皎洁的月亮。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
“等。”
“等？”
“等，一场，北上的，大风。”
他说完，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留下，邱峰一人，站在原地，满脸，不解和惊惧。
他完全，猜不透。
这个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只知道。
这趟，北上之路。
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每一里路，都可能是，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