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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死亡擦肩后的新思考...
风暴肆虐了一整夜,又持续了半个白天。
在那个狭小黑暗丶只有一盏海象油灯摇曳的雪洞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永恒。
外面的皮特拉克风像无数怨灵在嘶吼,每一声撞击都让头顶的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林予安蜷缩着,听着健太和奥达克此起彼伏的鼾声,却久久无法入睡。
在这离死亡只有一墙之隔的冰冷幽闭中,重生者的优越感被剥离得一乾二净。
他看着头顶那层随时可能坍塌的积雪,恐惧像潮水一样无声地蔓延。
林予安不得不承认,他怕了...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死亡后的失去。
他想起了远在美国的家,想起了还在等他的妻子们,想起了还没长大的孩子们。
如果这一次,那层薄薄的雪墙没能挡住风暴————命运还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吗?
他还能带着现在的记忆,再次重生吗?
大概率是不会了...这一次他可没有带着诺雅的渡鸦之爪。奇迹之所以叫奇迹,就是因为它的不可复制性。
一旦他在这个冰封的峡湾里变成一具冻尸,他现在拥有的一切一财富丶荣耀丶那些温暖的拥抱和稚嫩的笑脸—都将与他彻底断绝...
他的孩子们会失去父亲,他的妻子们会失去丈夫,诺雅会永远在伊卢利萨特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想到这里,林予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丶对「安稳」的渴望压倒了对冒险的狂热。
必须活着回去!
他的意识快速扫过空间里囤积的物资:
那几个医用氧气瓶被他意念锁定,一旦雪洞通气孔被堵死,只需一秒,他就能把面罩扣在自己的脸上。
还有那几把工兵铲丶羽绒服丶高热量的军用口粮丶甚至还有两顶专业的抗风暴高山帐篷————
虽然在皮特拉克风面前,这些装备未必能保证百分百存活,但每一件都是他与死神博弈的筹码。
林予安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肌肉紧绷,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状态。他像一只蛰伏的豹子,警惕地感知着外界每一丝风压的变化。
只要有一丝不对劲,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动用这些手段。
哪怕暴露秘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他必须活下去!!!
但如果...他看了一下洞中的另外三个人..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如果他必须凭空变出氧气瓶丶变出帐篷来保命————
那麽,这个秘密就绝对不能传出去。空间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可能会给他和家人带来灭顶之灾的源头。
林予安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比外面的风暴还要冰冷。
他对这几个因纽特汉子有好感,敬佩他们的生存技能,也感激他们的邀请。
可如果只能在他和他们的生命之间做选择,如果为了保住秘密————
他会毫不犹豫地让这三个人永远闭嘴,让这场风暴成为他们最完美的葬礼。
除了奥达克。
林予安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呼吸沉重的老人,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只有奥达克,是他一定要带回去的人。
至于其他人————
希望Sila仁慈,不要让他走到那一步。
这种沉重的思考一直持续到风声停歇。
健太第一个推开堵门的雪块,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
他们从雪洞里像土拨鼠一样钻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峡湾的地形仿佛被神明重新塑造过一遍,他们分割海象的冰面早已被新堆积的丶山丘般的雪堆所覆盖。
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股力量有多麽恐怖。
林予安站在洞口,大口呼吸着劫后馀生的冰冷空气,阳光刺得他眼眶发热。
他从未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鲜活,如此值得眷恋。
「看那边————」阿基颤抖着手指向他们昨天分割海象的地方。
那里现在是一片平整洁白的雪地,那三头如小山般巨大的海象尸体丶满地的鲜血丶还有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的红肉————全部无影无踪。
没有一丝痕迹,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仿佛那场血腥的屠宰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这就是皮特拉克风的胃口。」奥达克深吸了一口气,「它吃光了一切,如果我们昨天继续赶路的话,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个结果。被埋葬在几米深雪下的,就不只是海象了。
「Sila拿走了它的那份。」健太拍了拍身上的雪,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它给了我们猎物,也拿回了它想要的。它留了我们一条命,这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林予安看着这片纯净得近乎残酷的天地,即使作为重生者有空间金手指,心中也依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好像虫子啊。」林予安突然低声说道。
「什麽?」旁边的阿基没听清。
「我说,在这里,我们就像趴在神明靴子底下的虫子。只要神明稍微跺跺脚,我们就完了。」
阿基愣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错,但虫子也有虫子的活法。至少————我们是几只运气好到爆的虫子。」
奥达克从怀里的皮袄内袋摸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颤抖着抽出一根,递给林予安。
「来一根?为了————为了我们还活着。」
林予安摘下厚重的手套,寒意瞬间刺痛指尖。他接过烟,奥达克又从同一个暖和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那是他的宝贝火柴盒。
「嗤—」
一声清脆的摩擦声。
奥达克用双手拢成一个避风的小窝,护着那朵在极寒中显得微不足道的小火苗。
林予安凑过去,深吸一口。
那种「活着」的实感,终于伴随着尼古丁的眩晕感回到了身体里。
「谢谢,奥达克。」
「不,是我谢谢你。」奥达克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神望向远方,「谢谢你带我回来。」
」Huskies!」
健太的一声呼哨打断了短暂的感慨。
他们跑向雪洞背风侧的那个雪坑。那里已经被积雪填平了。
下一秒,雪地上突然像喷泉一样「噗噗」冒出好几股白气。
紧接着,一只接一只的格陵兰犬抖动着身体,像破土而出的僵尸一样从雪里钻了出来。
它们用力甩动着身体,将厚厚的积雪甩得漫天飞舞,然后冲着主人兴奋地摇着尾巴,发出「嗷呜嗷呜」的叫声,仿佛昨晚只是睡了个好觉。
甚至有一只狗,嘴里还叼着昨天分给它的那块还没吃完的骨头。
「看看它们!」健太哈哈大笑,用力揉搓着头狗的脑袋,「这就是为什麽机器永远取代不了狗!在这种天气里,你的雪地摩托早就变成废铁了,但它们————
它们是冰原的一部分!」
看着自己火星队的顽强的生灵,林予安也笑了。
「我们的战利品还在吗?」这是另一个猎人最关心的事情。
「放心吧,」阿基一边挖雪一边大喊,「风暴来之前我就把象牙和心脏还有象皮绑在雪橇底盘上了!」
「走吧!」健太翻身跳上已经被重新挖出来的雪橇,挥动了鞭子,「回家!
今晚,我要喝光我存的那瓶威士忌!」
「还有海象心!」阿基大喊着跳上另一辆雪橇,「我要吃烤海象心!我想死那个味道了!」
二十分钟后。
三辆雪橇在全新的雪原上划出三道深深的辙印,向着西奥拉帕卢克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西奥拉帕卢克时,他们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村民们在风暴中为他们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此刻看到他们带着那三对在阳光下闪耀着象牙色泽的巨大战利品平安归来,整个村庄都爆发出了劫后馀生般的欢呼。
当晚,健太的家中举行了盛大的庆功晚宴。
他的家是村里最大最坚固的木屋,屋子中央那台老式的滴油式燃油炉烧得正旺,将极地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一张用浮木拼接而成的长桌上,摆满了因纽特人最丰盛丶最尊贵的食物。
用石板烤得滋滋冒油的海象心脏切片,散发着诱人的肉香;用香草腌制过的海雀肉,带着独特的发酵风味;还有一盘切成薄片丶晶莹剔透的海象皮。
村里的长者和猎人们围坐一堂,气氛热烈而欢快。
阿基用夸张的肢体动作,一遍遍地重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狩猎。
奥达克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他喝得满脸通红,手里抓着一块海象肉,一遍又一遍地向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讲述着自己如何战胜了那头「魔鬼」。
酒过三巡,健太端起一杯从美军基地换来的威士忌,站起身,轻轻敲了敲杯壁。
清脆的响声让屋内的喧闹声立刻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年轻的领袖。
他首先看向奥达克,举杯致意:「敬奥达克,卡纳克最坚韧的老狼。他找回了他的荣耀。」
众人都举杯应和。
庆功宴就在这愉快的氛围中结束,村民开始陆续的散去。屋内只剩下林予安丶健太一家。
健太的目光转向了林予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而严肃。
他略带生硬的英语说道:「林,今天,你和奥达克向我们所有人证明了你们的勇气和力量。西奥拉帕卢克欢迎勇士,而你,是真正的勇士。」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有着千钧之重。他缓缓道出了那个埋藏在邀请函之下的真实目的。
「我的外祖父,大岛郁雄,在五十年前,从遥远的日本来到了这里。」
「他像你一样,是个强大的男人。他留了下来,不仅为我们带来了新的工具,更重要的是,他为我们这个孤立的村庄,带来了新的强壮血脉。」
「但现在,五十年过去了。我们的血脉再次变得稀薄,需要新的力量来唤醒强大的基因。」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地锁定在林予安的脸上,毫不避讳,带着一种原始的丶对生命延续的渴望。
「我们代表我们村庄,以最崇高的敬意,邀请你在这里,留下你强大的种子」
。
健太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燃油炉里「滴答——滴答——」的油滴声,像心脏在倒数。
健太和家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林予安的身上。
女人们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期盼,男人们则是一种郑重审视的目光。
林予安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站起身。转向坐在主位上的健太母亲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个来自东方的古老的礼节,让在场的因纽特人有些意外,但他们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郑重与尊重。
做完这一切,林予安才抬起头,平静地开口:「健太,我的朋友。能够得到你们这样真诚的认可,是我这一生中都难以忘怀的荣幸。」
「我完全理解你的请求,也明白,在你们的文化中,这是一个部落对一个外来者所能给予的丶最高的赞美和信任。」
他的开场白,没有丝毫的轻蔑丶尴尬或愤怒,只有一种基于平等人格的理解与尊重。
这让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我的文化传统里,孩子,是父亲一生一世的责任。」
「一个父亲,并不仅仅是给予生命。他要亲手教会他的孩子第一次走路,要在他生病发烧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要在他被人欺负时为他挺身而出。」
「更要在他成长的每一个阶段,都陪在他的身边,告诉他什麽是对,什麽是错,什麽是荣誉,什麽是担当。」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眼神诚恳得不容置疑。
「这是一个男人,对他自己血脉最不可推卸的承诺。我的人生,我的家庭,都在遥远的丶世界的另一端。」
「我无法对一个在这里出生的孩子许下这个承诺。如果我做不到,却接受了你们最慷慨的馈赠,那不仅仅是对你们的欺骗,更是对我民族传统的背叛。」
他最后看向健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欺骗你们,也不想违背我的传统。我尊重你们为了族群延续而做出的选择,所以我冒着风暴,履行承诺来到了这里。」
「现在,我也恳请你们,能够尊重我的传统。」
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健太的母亲,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对着林予安,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看到母亲点头,健太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没有被拒绝的失望或愤怒。他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向林予安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尊重,是双向的。」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是一个遵循古老传统的部落领袖,那麽现在,他变成了一个精明务实丶熟悉现代社会规则的猎人。
「那麽,Lin,」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却并不冷漠,「既然传统的赠予无法完成,我们就按现在的规矩来办。这,同样是一种尊重。」
他看着林予安,开始清晰地丶有条不紊地计算起来。
「按照格陵兰自治政府的狩猎法,奥达克拥有本地居民狩猎许可,他猎杀的那头海象,所有权归他自己和卡纳克村,这没有问题,我们西奥拉帕卢克分文不取。」
他指向林予安:「但你不同,你持有的是商业狩猎许可,这意味着你的狩猎行为是商业性质的。」
「你猎杀的那头海象王,虽然是你亲手开的枪,但使用的是我们西奥拉帕卢克村庄的狩猎区域和年度狩猎配额。按照规定,你需要为此支付一笔费用。」
「这笔费用,不是我个人定的,而是有明确的法律条文。」健太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列举,「首先,是政府资源税,这是按猎物价值的一定比例上缴给自治政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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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商业狩猎配额占用费,因为我们的配额被你用掉了一个,我们就少了一个可以出售给其他商业客户的机会。」
「最后,是我丶阿基和另一位兄弟,作为你的持证向导和安全保障人员的服费用,在遭遇皮特拉克风这种极端天气下的服务,费用需要上浮20%。」
健太在桌上用手指沾了点威士忌,写下了一个清晰的数字。
「所有费用加在一起,一共是,十五万丹麦克朗。」
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相当于两万多美元。
林予安看着这个数字,心里很清楚:在格陵兰的商业狩猎市场上,一头普通海象的行情价通常在八万克朗左右。健太开出的这个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但这多出来的部分,是对于皮特拉克风暴中生死与共的「买命钱」,也是对于拒绝那项古老提议的「补偿金」。
对于一头象牙长度超过半米的顶级海象王,以及这份沉甸甸的友谊来说,这是一个绝对公道,甚至充满诚意的价格。
健太没有敲诈,他只是用最体面的方式,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成交。」林予安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微笑着回答。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他看着健太补充道:「但这笔钱,我希望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我希望它能为村里的孩子们买来新的学习用品,或者为猎人们添置一部性能更好的卫星电话。」
「请把它看作一个朋友,对西奥拉帕卢克这个勇敢的村庄,献上的一份敬意和赠礼。」
说罢,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笔记本,在上面用英语和丹麦语写下了一张简单的欠条,并在最后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那张纸条撕下来,双手递给健太。
「这里没有银行,也没有网络。你们下次去卡纳克送货的时候,凭藉这张纸条,我的向导奥达克会带你们去取钱。无论是现金还是转帐,只要你们开口,随时兑现。」
健太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只是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便小心地摺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口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没有怀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万一你跑了怎麽办」。在北极,一个猎人,他的名字就是最硬的货币。
健太深深地看着林予安,看着他坦然的眼神,看着他毫不拖泥带水的乾脆利落。
最终,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伸出那只粗糙有力丶满是老茧的手,用力地握住了林予安的手。
「那麽,Lin。交易完成。」他用力地晃了晃,「虽然你没有在这里留下血脉,但你留下了比血脉更长久的东西—尊重和友谊。我们西奥拉帕卢克的人,会永远记住你这个朋友。」
这场始于古老传统的「选种」邀请,最终以一场无可挑剔的现代商业交易完美收场。
健太用一种让所有人都体面的方式,对村民们有了交代。
林予安则用金钱和承诺捍卫了自己的原则和尊严。
而奥达克,这位沉默的老猎人,将带着重新寻回的荣耀,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回卡纳克的路程虽然依旧漫长,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没有了来时的忐忑与压抑,三辆雪橇在冰原上飞驰。健太派了阿基跟随林予安他们回卡纳克取钱。
当那熟悉的卡纳克小木屋群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奥达克发出了一声长啸。那啸声里没有了往日的苍凉,满是归乡的豪情。
卡纳克,奥达克家中。
小木屋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邻居。当那对长达半米的象牙被摆在桌上时,连村里最挑剔的老人都发出了惊叹的啧啧声。
玛利亚抱着奥达克,眼泪止不住地流,一边骂他是个老疯子,一边又骄傲地抚摸着丈夫那张虽然疲惫却容光焕发的脸。
五岁的小阿勒克则崇拜地摸着那冰凉的象牙,仿佛摸到了爷爷年轻时的传说。
——
林予安没有打扰这份属于奥达克的家庭温情。他带着阿基来到了村子中心的Pilersuisoq超市旁。
那里有一间不起眼的蓝色木屋,门口挂着「格陵兰银行」的招牌。
虽然门脸很小,但这确实是地球最北端的银行网点。
因为提前预约过,取款过程很顺利。当林予安提着沉甸甸的帆布袋走出银行时,外面的冷风让两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们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十五万,都在这儿了。」
林予安拉开袋子的拉链,露出里面捆扎好的丹麦克朗。在极地,虽然电子支付正在普及,但对于西奥拉帕卢克那样偏远的地方,现金依然是不可替代的王者。
阿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带着手套的手,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服,他也能感觉到那份重量。
但他没有像个贪婪的商贩那样去数钱,甚至连拉链都没拉开细看,而是直接将帆布袋塞进了自己背包的最底层,用力扣紧了卡扣。
「不用点了,Lin。健太说了,你是信得过的朋友。」
说着,阿基从怀里掏出那张林予安写下的欠条。纸条被他保存得很好,他双手递还给了林予安。
「健太让我把这个还给你。他说,不论最终有没有拿到钱,这张纸条都要还给你。」
林予安接过那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拿出口袋里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
蓝色的火苗窜起,吞噬了纸条的边角。
两人静静地看着那张价值十五万克朗的纸片在风中化为黑色的灰烬,最后随风飘散在洁白的雪地上。
「两清。替我向健太,还有你的族人问好。」林予安伸出手。
阿基用力握住,眼神真诚:「一定。Lin,西奥拉帕卢克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下次来,别带钱了,带酒就行。我们等你一起去打独角鲸。」
年轻的猎人没有多做停留,他背着能够改变村庄命运的巨款,驾驶着雪橇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接下来的两天,林予安陪着奥达克处理了繁琐的后续事宜。
他们去当地的自然资源管理局登记了猎物,办理了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出口许可证。
有了这份文件,奥达克的那对象牙就能合法地留在家里传给孙子,而林予安的那对,则可以合法地运出格陵兰。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卡纳克那条简陋的砂石跑道上,红色的冲锋8型螺旋桨飞机已经开始预热引擎。
奥达克一家都来了。
「Lin,我的朋友。」奥达克紧紧地抱住了林予安,「没有你,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已经烂在恶魔峡湾了。」
「没有你,我也找不到那里。」林予安拍了拍老人的后背,「照顾好那对象牙,那是你传奇生涯最好的故事结尾。」
「放心吧。」奥达克松开手,眼圈有些发红,但笑容灿烂,「等你下次回来,阿勒克说不定就能自己驾雪橇了。到时候,让他带你去新的猎场。」
「一言为定。」
林予安挥了挥手,只带着火星,转身登上了飞机。它的十一个兄弟留在了卡纳克,继续它们的极地生活。
随着螺旋桨的轰鸣声,飞机滑跑起飞。
林予安透过舷窗向下望去,那个世界上最北端的小镇变得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云层之下。
再见,卡纳克。再见,世界的尽头。
格陵兰西部,伊卢利萨特。
这里是格陵兰的旅游中心,也是着名的「冰山之城」。与卡纳克的原始粗犷不同,这里有着现代化的港口和着名的世界遗产—伊卢利萨特冰峡湾。
回到他为诺雅购买的小屋。
——
推开房门,一股温暖而乾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柔软的地毯丶洁白的床单丶现代化的淋浴间,这一切与几天前那个充满柴油味和海象腥气的雪洞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就是文明世界的感觉。
「安!」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诺雅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背景是窗外那缓缓漂流的丶如摩天大楼般巨大的冰山。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看起来优雅而知性。看到林予安进来,她放下杯子,快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你看起来————像个野人。」诺雅笑着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手指划过他脸颊上被寒风吹出的皴裂,「看来这次狩猎很精彩?」
「何止精彩。」林予安将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简直是死里逃生。我们遇到了皮特拉克风,还差点被当地人拉去当了种马」。」
「什麽?」诺雅瞪大了眼睛,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来我得好好听听这段故事了。」
「没问题,我有的是时间。」林予安握住诺雅的手,「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洗个澡。」
窗外,巨大的冰山在极夜的微光中静静漂流,偶尔发出雷鸣般的崩解声。
但这声音传进温暖的房间时,已经变得微弱而遥远。
激情退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慵懒气息。
诺雅蜷缩在林予安的怀里,「机票订好了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
「嗯,改签了。我们伊卢利萨特多待几天。」林予安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后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腻与温暖,「一周后飞哥本哈根,然后回美国。」
「这次格陵兰之行,圆满了?」
「圆满了。」
林予安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那张摺叠好的濒危物种充许进出口证明书许可证,以及独角鲸的角丶海象的牙,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微光。
诺雅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想念那里吗?」
林予安沉默了片刻。
「会。」他低头在诺雅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片冰原很残酷,残酷到不留情面。但也正因为如此,只有在那里,生命才显得如此滚烫。」
紧了紧抱着怀中人的手臂,像是要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诺雅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好。那我和火星,就在这里替你守着这片冰原,等你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翻过身,认真地看着诺雅的眼睛。
「诺雅,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美国吗?丹麦护照是免签的,手续很快。」
诺雅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哀怨,只有一种通透的宁静。
「不了————安。」她轻声说道,手指抚平他眉间的皱褶,「美国太远,也太吵了。而且————那里还有四个优秀的女人在等你,她们比我更需要你现在的陪伴。」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比起在复杂的城市里分你的时间,我更喜欢在这个世界的尽头,拥有一个完整的丶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当你累了,想念冰雪的时候,这里永远有一盏为你亮着的灯。」
林予安看着她,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又夹杂着一丝愧疚。
他知道,诺雅的拒绝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避嫌」或「大度」,更是因为她活了两世,早已看透了很多人情世故。
她选择留在格陵兰,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保留一份最纯粹的自由空间,也给她自己保留一份独立的尊严。
自从知道诺雅也是重生者之后,林予安常常会陷入沉思。
这一世,拥有了系统,拥有了财富,甚至拥有了令人羡慕的「齐人之福」,但活着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麽?是无止境的征服?还是不断地积累?
这个答案一直很模糊。
直到在那个狭小的雪洞里,面对着那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皮特拉克风,当死亡的寒意贴着头皮擦过时,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金钱,不是成就,而是一张张家人的脸。
那一刻,答案变得无比清晰。
活着,是为了守护。
家人,真的很重要。
重要到他不愿意再承受任何一次长久的分离,也不愿意让任何一个爱他的人在漫长的等待中老去。
尤其是诺雅————这个愿意在世界尽头为他守候的女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并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诺雅。」林予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想再这样飘泊了。」
「嗯?」诺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我打算定居了。」林予安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冰山,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找一个地方,一个足够大丶足够美的地方。那里没有歧视,没有外界的压力,也没有无休止的纷争。我要建一个属于我们所有人的世外桃源。」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诺雅的额头:「到时候,我会把大家都接过去。你,她们,还有孩子们。我们在一起,不再分开。」
诺雅的眼睛亮了,她听懂了他话里的决心。
「听起来————像个童话。」她轻声说。
「那就让我们把它变成现实。」林予安吻了下她的唇,「等我回美国,和她们商量好。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远。」
极光的帷幕在窗外的夜空中缓缓拉开,绿色的光带如同梦幻的极乐净土。
在这个寒冷的极夜里,一个关于「家」的温暖蓝图,正在悄然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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