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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归巢谷的谷口,灵气如潮水般涌出。
那不是寻常的灵气,而是从九条山脊的“龙口”中喷吐出来的。
月光下,九道乳白色的气柱从九个方向的龙首形山峰中同时喷涌,在空中划出九道弧线,汇入谷底洼地。
气柱所过之处无数草木都在微微发光,像有人将碾碎的月光撒进了风里。
整座山谷被灵气填满,浓稠得近乎液态,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一口温热的琼浆。谷中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蕨类植物的叶片舒展开来,在不足半盏茶的时间里已经从脚踝蹿到一人高。
苔藓爬满岩石表面,开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米粒大小的白花。
连泥土中沉睡了几十年的草籽都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嫩芽拱开碎石,在灵气中微微颤动。
无数山精在往山谷方向跑,脸上的表情虔诚的像是去朝圣。
清虚散人修道数十载,从未在同一时间见过这么多山精。
最小的只有拳头大,通体碧绿,背生蝉翼,成群结队地在树冠间飞行,翅膀震动时洒下点点磷光,那是草木之精中的叶蝉精。
稍大些的形如猕猴,双臂过膝,浑身覆盖着银灰色的短毛,在岩壁上攀援跳跃,速度快得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这是生活在悬崖峭壁上的岩魈。
还有状如老妪、佝偻着背、手持枯藤拐杖的精怪,面容慈祥,眼眶中却燃着两团幽绿的鬼火,一边走一边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是山中古藤吸食日月精华后化成的藤姥。
以及身披鳞甲、头生独角、四肢着地奔走如雷的山魈;浑身由岩石拼凑而成、每走一步都从关节处簌簌落下石粉的石精;下半身是一团旋转的旋风、上半身隐约能看出人形的风魄。
它们从哀牢山的每一道山沟、每一处洞穴、每一片密林中涌出,汇成一条洪流,向着九龙归巢的谷底奔腾而去。
它们边跑边大口呼吸着谷中弥漫的灵气。
叶蝉精薄如蝉翼的翅膀在吸饱灵气之后翅脉从淡绿转为金绿,飞行的速度骤然拔升,在树冠间拉出一道道金线。岩魈银灰色的短毛在灵气冲刷下根根竖起,毛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双臂肌肉鼓胀,一次跳跃便从一面峭壁跳到另一面。
藤姥咯咯的笑声越发清亮,佝偻的腰背在灵气中逐渐挺直了几分,枯藤拐杖上绽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
它们此时的经历如同灌顶,无需运功引导,不需要刻意吐纳,只要张嘴呼吸,这神异的灵气便自动灌入经脉,将它们的修为一丝一丝往上推。
而被九龙灵气影响的不止山精。
一株山参在灵气中摇曳,它长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下,参叶不过三片,根系在泥土中埋了至少百年,勉强算是有了一丝灵性。
百年间它只能靠吸收日月精华缓慢积累,距离成精至少还需百年。
而此刻乳白色的灵气从龙口中吐出,浇灌在了它的叶片上,叶片抖了抖,茎秆上浮现出一条条暗金色的细纹。
参须在地下剧烈蠕动,像活了一样从泥土中拔出来,撑起整株山参从地下爬出,参须交替着地,摇摇晃晃地向着山谷中心走去。
它的根须每走一步便多分出一根,走到谷口时已有了数十根参须,最粗的那根开始隐隐凝结出人脚脚趾的形状。
这样的景象在谷中数不胜数。
一株灵芝从枯死的树桩上剥落下来,伞盖上渗出暗红色的浆液,浆液凝固成两条极短的腿,一瘸一拐地往谷中蹦。
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刚刚绽放便拔起根茎,花瓣上露珠未干,已学会在山石间跳跃。
溪边的青苔从石头上滑下来,在泥土上蠕动着聚成一团,形状从扁平逐渐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苔衣下往上拱。
清虚散人就混在这股山精洪流之中,将自身气息与周围融为一体。
他身上那件灰布道袍在灵气的吹拂下微微飘动,面色如常。
崂山一脉最擅长的便是与山川草木打交道!
他以崂山秘法将自身灵力波动压制到与周围的叶蝉精相差无几,又以缩灵术收敛了修士的人气,留下一缕浓厚的草木清气罩在体表。
这套手段他练了几十年,在深山中行走时连最警觉的猿妖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此刻混在山精群中,那些岩魈、藤姥、山魈从他身边跑过,都只当他是某种草木精怪,没有任何反应。
靠近谷底,一股威压便将众生灵笼罩,越靠近威压就越重。
那威压不是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从谷底洼地的正中心辐射出来,压在它们的身上,也压在心神上。
修为稍低的山精们已有不少匍匐在地,那只刚成精的山参此时便趴在谷口边缘,根须全部摊开,像一张被压扁的蛛网。灵芝缩成一团,伞盖上的暗红浆液凝固成壳,一动不动。
叶蝉精的金色翅脉开始黯淡,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全部落在树冠上,收拢翅膀,垂下了头。
再往前,岩魈双臂伏地,额头抵在泥土上,银灰色的短毛根根倒伏。
藤姥终于停止了咯咯的笑声,佝偻着跪在路边,枯藤拐杖横放在膝前。
它们的修为比那些草木精怪高出不少,还能保持跪姿,却再也无法前进半步。更深处,山魈和石精在地面不停对着洼地磕头,石精的岩石关节每磕一次便崩落几片碎石,山魈的独角抵在泥土中,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清虚散人顶着威压继续前行,他的真实修为远高于这些山精,但即便如此也感到心神震颤。
那股威压极其古老,不是修士的灵压,也不是妖王的妖势,而是那种天地间的天然神威!
他将灵力灌入丹田,护住心脉,又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将那股试图从心底升起的恐惧压了回去。
他注意到那些匍匐在地的山精虽然颤抖不止,却并没有受伤,威压只是让它们敬畏,却并不致命。
他继续向前,蹚过溪流,穿过碎石滩,走到九龙归巢洼地边缘的一片矮松林边,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后稳住身形,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
谷底洼地中央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一个老者正盘膝坐在洼地正中心,那张脸枯瘦到颧骨和下颌几乎要刺穿皮肤,眼窝深深凹陷,眼珠灰白如死鱼目,如同瞎了一般。
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袍角压在膝下,沾满泥土和发黑的浆液。
左手握一根拐杖,拐杖顶端嵌着一截弯曲的骨质物,表面布满从内部渗透出来的细密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身边围了一圈独脚五郎,厚唇獠牙,浑身黑毛,只有一条腿,正一蹦一跳地在老者身边嬉戏,有两只还在互相争抢一块不知从哪掰下来的钟乳石,黑毛炸开,獠牙互咬,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清虚散人眼睛一眯,那日所见的人影果然是独脚五郎!
而这个老者……他是谁?
禹步、云篆、东海碣石,难道全是他布下的?
感受着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清虚散人心中的警惕已达到了极点。
谷中的灵气越来越浓,九条龙脊喷吐出的灵气已从乳白色转为淡金,谷底洼地的空气被灵气填得几乎凝滞,山精们的修为在灵气灌注下仍在飞速攀升。
匍匐在地的山参根须已经完全化为人脚的形状,十根脚趾根根分明。
灵芝的伞盖上浮现出一圈圈金色的纹路,每一圈都是一年道行。
叶蝉精的翅膀重新亮起,翅脉从金绿转为赤金。
岩魈仰起头,眉心正中央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
就连清虚散人也被影响了,那些灵气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不需要主动吸收便自行灌入丹田。
丹田中那颗温养了二十多年的金丹开始微微发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光,金光在丹壁上流转、凝聚、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极小的人形轮廓。
盘膝而坐,头大身小,四肢尚未分明,连五官都没有,像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悬浮在金丹内部。
元婴雏形!
他在炼气化神巅峰停滞多年,始终摸不到突破的门槛,此时这片刻的灵气灌注竟能让金丹自行向元婴转化!
他心中震惊非常,但很快压下,继续隐匿。
“吼!!!”
突然,三声震天的吼声从远处传来,像是直接从云霄之上劈下,震得整座山谷都在发抖。
匍匐在地的山精们被吼声压得趴得更低,甚至当场昏厥。
独脚五郎们也停止了嬉戏,齐刷刷缩到老者身后,黑毛倒竖,獠牙打颤。
三道巨大的龙形身影出现在天边,破开云层,从云霄之上俯冲下来,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三道不同颜色的残影。
左边一道赤红,右边一道暗紫,正中一道青黑。
这三头巨大的生灵在九龙归巢谷上方盘旋,分别用四只利爪勾住山脊,将庞大的身躯稳稳悬在山谷上方。
清虚散人感受着它们身上巨大的威压,心中暗骂一声不妙,立马施展遁地术隐入地下。
它们大口一吸,将谷中弥漫的淡金灵气连同那些匍匐跪拜的山精一同卷入龙口之中。
山参刚修出的人脚还没来得及跑便被吸上半空,灵芝的金色纹路在龙牙间碎裂。
叶蝉精的金色翅脉在龙舌上化为几点金光熄灭。
岩魈眉心裂开的缝中滚出一枚未成形的珠子,被龙涎一卷便消失不见。
藤姥枯藤拐杖上的嫩芽还在生长便被龙牙碾碎。
那些被吸起的山精们惨叫着,叫声尖锐而短促,却在龙口中戛然而止,只剩下骨骼碾碎的脆响和血肉被咀嚼的闷声。
有几只独脚五郎也被吸力拔起,单腿在空中拼命扑腾,黑毛逆飞,獠牙乱咬,却什么也咬不到,翻滚着飞入青背龙的嘴中。
老者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看了一眼那几只被吞掉的独脚五郎,眼皮跳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剩余的山精尖声大叫着四散逃命,却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被揪起丢进嘴里,一个不剩。
将山精吃尽后,这三头龙才从半空中缓缓降下,龙首探入谷底洼地,龙身盘绕在山脊之上。
青背龙打了个饱嗝,从喉咙里喷出一团淡金色的残气。
它身上的鳞片在吞食了大量山精和灵气之后显得更加华丽,青黑色的鳞甲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
赤红的那头鳞片上的岩浆纹路越发鲜艳,暗紫色的那头鳞甲缝隙中渗出点点紫金色的荧光。
青背龙对着老者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岩老鬼,近百年过去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老者将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灰白色的眼珠转向青黑龙的方向,没有起身。
“此次准备是否妥当?”青背龙那硕大的龙首低垂下来,磨盘大的龙眼逼近老者。
“若出现了什么岔子,后果你自己清楚。”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三位龙君放心,老朽以性命担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红髯龙大笑起来,龙首后仰,喉间滚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龙吟。
笑声在山谷中反复回荡,震得山坡上的巨石都纷纷滚落。
它收住笑声,巨大的龙眼在月光下眯成一条缝:“好!只要能借着九龙归巢大阵炼化龙气,洗刷我们身上的孽龙之血,助我们兄弟三人成就真龙之位,待飞升之时,我们必按照约定,将你带入仙府,成就仙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