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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方格的工序不复杂，但体力消耗极大。
每个人分到一段五米宽的作业带。
沿着沙丘的迎风面，从坡脚往坡顶推。
有几个新工人弯着腰干了不到十分钟，嘴里灌了一嘴沙，咳得直不起腰。
苏建设在苏平旁边劝说道：
“平娃子，风太大了，日头太晒，这些天你都晒黑了，你是主心骨先回办公室吧？”
苏平：“好！”
……
林晓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
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的画面还没关。
赵清禾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家人们，苏总亲手扎下了第一个草方格……”
画面里，八百人在沙丘上铺开。
喊声穿透手机扬声器，把林晓婷客厅里那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种树！！！”
“种树！！！”
林晓婷把手机音量拧到最小。
没用。
那个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
一个月前，苏平背着编织袋上火车的时候，全世界就她一个人拦他。
她拦了。
她骂了。
她把能说的难听话全说了，破地方，烂种子，自毁前程。
她当时觉得自己是对的。
一个全校第一的林学高材生，放着百万年薪不要，跑去沙漠种地。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可现在呢？
省台报了，市委认了，村升格成镇了。
两千号人管他叫苏总。
有老板花三千块买一棵树的冠名权。
林晓婷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膝盖抵着下巴。
她打开了苏平的短视频主页。
置顶的那条视频是种树成果。
镜头从高处往下拉，一整片绿色铺在黄沙中间，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种的树。
评论区第一条：西北树王，名不虚传。
点赞十二万。
林晓婷往下翻。
有人在评论区里估算苏平的身价。
“听说苏总身家好几个亿了。”
“不止吧。”
“几个亿？真的假的？”
“人家政府都给他撑腰，你觉得呢？”
林晓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几个亿。
这三个字砸下来，她的胸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自己。
她在京城的大厂里，月薪两万，加上期权，一年到头攒也才几十万。
苏平一天的种树用工成本都不止这个数。
林晓婷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火车站那天，苏平最后看她的那个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舍。
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两个字。
“不送。”
转身走了。
她当时以为苏平会后悔。
她等着苏平后悔。
等了一个月，苏平不但没后悔，还把事情干到了她完全理解不了的地步。
林晓婷把头抬起来。
眼眶发酸，但没掉眼泪，她不允许自己哭。
因为哭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她没有错。
她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会做的选择。
大厂的Offer，两万月薪，期权，城市的生活。
哪个正常人会放弃这些，跟着一个男人去沙漠？
“我没有错啊！”
林晓婷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了一句。
她拿起手机。
点开苏平的微信头像。
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苏平回复她的那两句话。
“伪不伪的你过来看看就行了。”
“再这样这个账号也拉黑你。”
冷冰冰的。
打发叫花子一样的，林晓婷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打字，又不知道打什么。
打“恭喜你”？
太假了，打“我想你”？
她没那个脸。
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几十秒。
最后，她选了另一种方式。
“你这个渣男，死渣男。”
发送。
“是我没有挽留你吗？”
发送。
“是你没有选我啊！”
发送。
“是我不够坚定吗？”
发送。
“可是你转头走了啊！”
发送。
五条消息，一口气砸过去。
林晓婷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呼吸急促，心跳擂鼓。
她盯着天花板。
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可她的脸烫得发紧。
发完这些话，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爱他那么深啊！”
一个女人输给另一个女人不可怕。
输给一片沙漠，才叫人发疯。
……
苏平推开办公室的门。
空调的凉气扑过来，身上那层汗和沙混在一起的黏腻感缓了几分。
桌上堆着一早上积攒的文件，赵静放的。
苏平拉开椅子坐下，先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
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重要消息。
消息列表最上面，是林晓婷的头像。
苏平点开。
“你这个渣男，死渣男。”
“是我没有挽留你吗？”
“是你没有选我啊！”
“是我不够坚定吗？”
“可是你转头走了啊！”
苏平拿着手机，没动。
苏平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脑后。
他闭上眼。
脑子里把火车站那天的画面翻出来了。
“苏平，分手吧。”
分手。
这两个字是从她嘴里先蹦出来的。
不是他苏平提的。
林晓婷选了大厂，选了月薪两万，选了城里的生活。
这个选择有错吗？
站在她的角度，也没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问题出在哪？
问题出在她现在反过来说“是你没有选我”。
苏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说得好像他苏平抛弃了她一样。
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她先提的分手，她先划的线。
“此女真是坏我道心啊！”
苏平自己都被这个念头逗笑了。
他现在手底下两千号人等着吃饭，快二百多万棵树，草方格刚刚铺开，苗圃在建，管材厂在筹，经济林在规划……。
脑子里装的全是事。
林晓婷这五条消息，愣是在他满满当当的脑子里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钻进来晃了一圈。
这就是坏道心。
苏平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在键盘上敲了字。
“当时谁提的分手啊。”
发送。
这句话没有问号，也不需要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