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三条仙途,殿中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结尾却让人失望叹息。
第一条路不好走,第二条路走不通。
他们本指望走走第三条路,却发现那是条仅限走通了前两条路的家伙走的路。
说了等于没说。
原来天上的神仙下凡就像长安的官员外任。
有的是出去攒资历,有的是被贬出去的,但都有被召回京的可能。
而他们,却是连仙界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李纯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刘绰刚才吟诵的是卢照邻的诗句。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烛火、朝臣贵眷、宫娥的衣香鬓影,落在刘绰和李德裕身上。
他们并肩坐着,李德裕的坐姿微微侧向妻子那边,两个人彼此相望,眼中只有彼此。
看着夫妻二人恩爱的样子,李纯心中没来由地艳羡。
他是皇帝,拥有天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控着千万人的生死荣辱。
三宫六院,妃嫔如云,每年采选入宫的少女数以百计。
他要哪个女人,哪个女人就得侍奉枕席;他宠幸谁,谁就荣华加身。
个个都抢着给他生孩子。
没有人敢拒绝他,没有人不想得到他的青睐。
当然,除了刘绰。
他后宫中有多少女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不该羡慕李德裕。
李德裕只守着一个妻子。
一定是因为,他要得到什么女人太容易了!
他也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不是么?
李纯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却烧得慌。
殿中忽然响起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
柳泌面上那层仙风道骨的从容已经被方才的辩驳撕得差不多了,眼底近乎恼怒的嘲讽不加掩饰。
“郡主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当真去过仙界一般。莫非郡主真的亲眼见过那些神仙?”还不忘提醒一句,“今日上元佳节,会有天官下降赐福人间。郡主说话可要小心些。”
这便是柳泌找到的破绽——你是如何知晓的?说来说去不还是编故事?看你当着天地神明的面,敢不敢认!
殿中众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刘绰脸上。
刘绰抬眼望向柳泌,笑容从容得不像话:“去过啊。”
这话一出口,殿中像是被人往沸油里泼了一瓢冷水——轰的一声炸开了。
交头接耳声、倒抽凉气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
李纯握着酒盏的手猛地收紧。他盯着刘绰,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疑、亢奋、贪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柳泌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个干净。
他瞪着刘绰,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郡、郡主的意思是——你上辈子是天上的神仙?”
刘绰掸了掸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是啊。”
决定了,这个逼她要装到底。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柳泌咽了口唾沫,勉强撑住那副仙风道骨的皮囊,坚持打假:“那郡主是什么神仙呢?”
刘绰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唇角微微一勾,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不配知道。”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个巴掌甩在柳泌脸上。
柳泌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这个御前红人,岂能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的面被如此羞辱?
他几欲发作,可目光对上刘绰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闪躲的眼睛时,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为什么不怕?为什么说得如此坦荡?
若她是装的,她年纪轻轻的,凭什么这么镇定?
若她不是装的……
柳泌猛地转过头,朝御座方向拱手,声音骤然拔高:“陛下!既然郡主说自己是神仙转世,那她的血肉就是炼制长生丹最好的材料!神仙转世之身,身具仙灵之气,以之入药,必能炼出真正的长生仙丹!”
殿中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武元衡猛地站起来,面色铁青:“柳泌!你放肆!”
太子李恒手里的酒盏啪地落在案上,酒液泼了一桌。他瞪圆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愿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权贵们面面相觑,悄悄望向刘绰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人的贪欲,从来不分高低贵贱。
若这个消息传出去,等待刘绰的就是全天下人的追杀。
这身血肉谁都想吃上一口,哪里还有活路?
满殿之中,真正为刘绰捏了一把汗的,不过寥寥数人。
李德裕的手骤然攥紧,目光紧锁着柳泌,眼底杀意尽显。
此刻,他倒有些庆幸,皇帝对刘绰有些非分的心思了。否则,他怕是真会问刘绰要一块肉来做药引了。
刘绰却笑了。
“你是傻子么?”她抬眼看向柳泌,语气里带着一种“跟蠢人说话真费劲”的无奈,“都说了是转世。我如今这具身体跟你们一样,吃五谷杂粮,会生老病死,肉体凡胎罢了。哼,你这神棍还真是恶毒,这是想让本郡主被天下人凌迟处死啊!”
殿中有几个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柳泌面色青白交替,咬了咬牙,不死心地道:“还说不是妖言惑众!既然是转世后的肉体凡胎,又怎会记得仙界的事?郡主在彭城时不是宣称自己是灶君托梦收的弟子么?”
“既然你诚心发问,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刘绰叹了口气,“八岁那年失足落水,濒死之际,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在仙界的事。又怕说出来太吓人,这才谎称灶君托梦。怎么,柳仙师,你如今是打算把本上仙从头到脚审一遍?”
听她自称上仙,柳泌那股寒意又从脊背窜了上来。
可他骑虎难下,若此时认怂,之前在陛下面前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他强撑着道:“那敢问郡主又是因何下凡的?”
刘绰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缱绻:“好说。在仙界时不知情爱为何物,觉得无趣得很,便特地下凡来历情劫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李德裕,眼底漾开一汪清浅的暖意。
满殿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难怪堂堂神仙转世,却甘愿嫁人、生儿育女、洗手作羹汤。
李德裕迎上她的目光,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眼底那层冷厉的杀意也一寸寸柔软下来。
柳泌却不肯罢休,追问道:“既如此,为何今日又当众将此等天机说出来?就不怕泄露天机遭了天谴?”
刘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柳泌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踩在殿中的金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她脚步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柳泌心慌不已。
“原本只想写本书告诫世人不要轻信某些神棍的谎言,无奈却因此被记恨上了。”她停在柳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头俯视着他——像是云端之上的神明俯瞰蝼蚁。
“不仅封了卖书的铺子,烧了本上仙的书,还说本上仙写的书是妖书。事已至此,本上仙若还不站出来,岂不是显得脾气太好了?”
柳泌吓得身体不由后退了半步,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着,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你……你……”
刘绰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他。
殿中灯火煌煌,映在她眼底,像两簇不灭的金焰。
“你去过仙界么?就敢信口雌黄地炼制长生仙丹?在凡间招摇撞骗、蛊惑君心、贪恋权势、耽于享乐,本就是死罪。”
柳泌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刘绰却还没说完。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柳泌下意识又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柱子,退无可退。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以神仙转世之血肉入药,可炼长生仙丹’——”她微微偏头,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还想挑唆众人吃了本上仙,弑神的罪过你承担得起么?”
柳泌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瘫靠在柱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