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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5章信什么不如信自己(第1/2页)
酸菜汤已经三天没来店里了。
巴刀鱼把最后一盘蛋炒饭端给客人,解下围裙搭在肩上,站在小餐馆门口往巷子口张望。城中村的夜晚从来不缺烟火气——烧烤摊的炭火映红了半条街,麻将馆里哗啦啦的洗牌声混着骂娘声,隔壁理发店的霓虹灯坏了一根管子,把“理发”照成了“王发”。
但那个平时嗓门最大、进门就喊“老巴给我整碗酸辣粉多放辣少放粉”的家伙,整整三天没出现了。
“还看呢?”娃娃鱼趴在收银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我是在看那个卖烤面筋的大叔今天出摊了没。”巴刀鱼面不改色。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用得着读?”娃娃鱼翻了个白眼,“你脑子里现在全是‘酸菜汤不会出事了吧’‘酸菜汤是不是遇到麻烦了’‘酸菜汤那暴脾气该不会跟人干起来了吧’——要不要我继续念?”
巴刀鱼抄起抹布朝她扔过去,被娃娃鱼一偏头躲过。抹布精准地糊在了刚从厨房出来的黄片姜脸上。
“年轻人,谋杀亲师傅是要遭天谴的。”黄片姜把抹布从脸上揭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手滑。”巴刀鱼毫无诚意地解释。
黄片姜没跟他计较,走到门口,跟巴刀鱼并排站着,也往巷子口看了一眼。这个神秘的中年男人平时话不多,偶尔冒出一两句能把人噎死,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那个朋友,”黄片姜忽然开口,“前几天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巴刀鱼心里咯噔一下。
三天前,他们仨去城西查一个食魇教的窝点。说是窝点,其实就是一家倒闭的自助餐厅,后厨里藏着一批被污染的食材。酸菜汤在搜查的时候,从冰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密封的陶罐,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当时酸菜汤还开玩笑说这该不会是老坛酸菜的祖宗吧,说完就把符纸给揭了。
陶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酸菜汤就开始不对劲。先是做菜的时候手抖,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后来发展到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说的不是人话——是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短促,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那个陶罐,”巴刀鱼转头看着黄片姜,“是不是有问题?”
“符纸是封印。”黄片姜说,“食魇教有时候会把抓来的邪念封进容器里,等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用。符纸一揭,邪念就跑了。”
“跑哪儿去了?”
黄片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巴刀鱼后背一凉。
“你说呢?”
巴刀鱼撒腿就跑。
酸菜汤住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栋自建房的顶楼,一个单间,月租三百五,没有空调,唯一的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外墙。巴刀鱼一口气爬上六楼,在酸菜汤门口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
门没锁。
他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屋里的味道熏出来。那是一种混杂了酸菜发酵、方便面调料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腥甜气味。酸菜汤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老酸?”巴刀鱼试探着叫了一声。
酸菜汤转过头来。
巴刀鱼倒吸一口凉气。
酸菜汤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最让巴刀鱼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黑丝,像裂纹一样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
“你来了。”酸菜汤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在铁板上,“正好,我有话问你。”
巴刀鱼走进屋里,在酸菜汤对面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的一条腿短了一截,坐上去摇摇晃晃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你说。”
“我们——”酸菜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巴刀鱼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酸菜汤忽然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步子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我们天天跟食魇教斗,跟他们打,跟他们拼命。打赢了又能怎样?明天还会有新的邪念冒出来,后天还会有新的教众被洗脑。我们打不死他们,永远打不死。邪念这东西,就像地沟里的臭水,你舀走一瓢,它还会冒出一瓢。”
他在巴刀鱼面前停下来,那双布满黑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所以我想问——信玄厨协会,信上古传承,信正义必胜,到底有什么用?”
巴刀鱼沉默了。
不是因为被问住了,而是因为他看到酸菜汤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邪念正在蚕食他的意志,把他的勇气一点一点啃干净,再把恐惧塞进啃出来的空洞里。
这种事他见过。上一次是在玄厨试炼的时候,一个外地的选手被食魇教的邪念侵体,在擂台上当场崩溃,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说“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但酸菜汤不一样。
酸菜汤是那个在城际试炼中被三只食魇兽围住还能咧嘴笑的人。是那个被协会内奸暗算、断了两根肋骨还能爬起来继续干的人。是那个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从来没停过的人。
这种人也会被邪念打垮?
不。打垮他的不是邪念,是他自己。
巴刀鱼站起来,走到酸菜汤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
声音很脆,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
酸菜汤被打懵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巴刀鱼。眼眶里那些黑丝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退缩。
“清醒了没有?”巴刀鱼问。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巴刀鱼重新坐回那把破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像在聊家常,“你刚才问我信那些东西有没有用。那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干?”
酸菜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说不出来?那我替你说。”巴刀鱼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因为你爸妈开的那家小饭馆,被黑心食材商供的假货坑了,你妈吃了半辈子地沟油,得了胃癌。你恨这帮王八蛋。第二,因为你觉得跟我一起干,能做点什么,能让你爸妈那辈人吃上干净饭。对不对?”
酸菜汤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抖得更厉害了。
“你现在问我信那些东西有没有用。”巴刀鱼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那我告诉你——没用。”
酸菜汤猛地抬起头。
“信协会没用,信传承没用,信正义必胜也没用。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几个词儿,听着好听,但不能替你挨刀子,不能替你熬夜查线索,也不能替你把一锅炒糊的菜救回来。”巴刀鱼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用的不是信什么,是干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酸菜汤那双布满黑丝的眼睛。
“你问我有什么用?你在后厨连续炒了十八个小时的菜,让三十几个被邪气侵体的食客恢复正常——你觉得这有没有用?你在城西那个黑心作坊里查出了两吨假调料,让全市几百家餐馆免于受害——你觉得这有没有用?你上次跟我去救那个被食魇教绑走的小孩,你抱着他从三楼跳下来,把自己腿摔断了都没松手——你觉得这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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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菜汤的眼眶红了。
那些黑丝在他眼白上剧烈地扭动,像被火烧到的蚯蚓。邪念怕的不是道理,是真实。真实的事情,真实的回忆,真实的情感——这些东西比任何咒语都管用。
“你说的那些东西,”巴刀鱼站起来,走到酸菜汤面前,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协会也好,传承也好,正义也好——你要是非得找个东西来信,那就信你自己。信你这两年在厨房里流过的汗,信你跟食魇教干过的仗,信你帮过的每一个人。这些东西不漂亮,不高级,但这些东西是真的。”
酸菜汤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滴水掉在地板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被人打断肋骨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家伙,此刻哭得像条狗。
但巴刀鱼注意到,随着眼泪往下淌,酸菜汤眼眶里那些黑丝正在一条一条地断裂、消融。那些被邪念吞噬的勇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回来。
“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的,哭得比娃娃鱼看韩剧还凶。”巴刀鱼拍了拍他的后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扔给他,“擦擦脸,跟我回店里。今晚客人多,后厨忙不过来。”
酸菜汤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声音闷闷的:“今晚做什么?”
“做什么?”巴刀鱼往门口走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笑,“做你拿手的酸辣粉。多放辣,少放粉。”
酸菜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眼眶里的黑丝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行。不过店里还有醋吗?上次好像用完了。”
“让娃娃鱼去买。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她又要翻白眼了。”
“翻就翻,反正她眼睛大,翻不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栋自建房的时候,城中村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烧烤摊的烟火更浓,麻将馆的骂声更大,隔壁理发店的霓虹灯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但巴刀鱼觉得,今晚的城中村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走在前面的酸菜汤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巴。”
“嗯?”
“刚才那一巴掌,真他妈疼。”
“疼就对了。不疼不长记性。”
酸菜汤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想说点什么狠话找补一下面子,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妈的”,继续往前走。
巴刀鱼跟在后面,把手插在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被城中村的握手楼切割成一条缝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那条缝隙里透下来的光,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了。
回到小餐馆的时候,娃娃鱼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画。看到酸菜汤进来,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酸菜汤撸起袖子往厨房走,“少废话,醋没了,去买醋。”
娃娃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凭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最闲。”
“我哪里闲了?我刚才在——在研究新菜式!”
“研究什么菜?茶水蘸筷子?”
娃娃鱼气得腮帮子鼓了起来,但还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起身去隔壁小卖部买醋。
黄片姜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酸菜汤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看人还挺准。”他说。
巴刀鱼在黄片姜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茶叶是超市里九块九一包的茉莉花茶,泡了三泡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他还是喝得津津有味。
“我不是看人准。”巴刀鱼把茶杯转了一圈,看着杯底那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我是知道饿的滋味。”
黄片姜没说话。
“饿过的人才知道,一盆热饭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被人帮过的人才明白,有人伸手拉你一把是多大的福气。”巴刀鱼把茶喝完,站起来往厨房走,“所以酸菜汤需要的不是我跟他讲道理,是让他想起来——他帮过多少人,多少人还需要他。”
厨房里传来酸菜汤的吆喝声:“老巴!你这灶台多久没擦了?油腻得能刮下来炒盘菜了!”
巴刀鱼脚下一顿,扭头对黄片姜说:“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黄片姜笑着摇了摇头,把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续上一杯热的。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
厨房里,酸菜汤已经把围裙系好了。他站在灶台前,手握着炒勺,深吸了一口气。灶火的蓝焰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他开始炒菜。
第一道菜,酸辣土豆丝。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好几天没动刀,手生了。但热油下锅的那一刻,他手腕一抖,锅里的火舌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厨房。
一股熟悉的玄力波动从他掌心传出来,顺着炒勺灌入锅中。那玄力不像以前那样刚猛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更加沉稳的质感,像是经历过震荡之后重新沉淀下来的东西。
酸菜汤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巴刀鱼看懂了那个笑。
在后厨连续炒了两年菜,手上烫了几十个疤,流过的汗比某些人一辈子流的口水都多。这些东西累积起来,比什么传承、什么信仰都实在。
它们不会被邪念侵蚀,不会被人骗走,不会在深夜里变得一文不值。
它们在。一直都在。
巴刀鱼也系上围裙,站到自己的灶台前。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背对背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对话。
娃娃鱼买完醋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把醋瓶子往台面上一放,趴在出菜口上往里看。
“我说,”她托着腮帮子,“今晚客人多吗?”
“多。”巴刀鱼头也不回,“坐满了,外面还有人排队。”
“那我负责点单。”
“废话,不然让你炒菜?”
娃娃鱼哼了一声,但还是麻利地拿起菜单本走到前厅去了。推开门帘的瞬间,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两个背影,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但很好看。
外面的客人确实很多。城中村的夜晚,永远不缺饿着肚子的人。
而这家小餐馆的灯,今晚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照在巷子里,照在油腻腻的招牌上,照在每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脸上。
——那些光不刺眼,但很暖。
(第055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