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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老狐之怒,更深于虎(第1/2页)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四。
沈端“听参”回府的第三日,京都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半夜开始落,到天明时已经积了半尺厚。
沈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雪盖住了半个脑袋。
这三天,沈府中上下人人心头压着一块石头。
沈端被勒令回府听参
这是首辅的府邸头一回被圣旨贴上了‘封条’。
......
日黄昏,雪下得更大了。
沈府门房缩在门洞里跺着脚取暖,呼着白气。
这时一个面生的后生从雪幕里走出来,将一只青布包袱往门房手里一塞
只说了两个字“冯府”,便转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门房愣了愣,捧着包袱往里跑。
内府的沈府管家接过包袱,掂了掂,像书。
“唉,如今老爷刚被“听参”
冯府就送来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补刀的?”
说着,捧着包袱在书房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进来。”
沈端正坐在案后翻一部旧书,听见脚步声
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管家手里的青布包袱上停了一瞬。
“老爷,冯府送来的。”管家将包袱放在案角,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门房问他姓名,那人只说‘冯府的’
没留其他话,撂下便走了。”
沈端盯着那只青布包袱看了几息,然后放下书,伸手解开包袱结。
包袱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素面册子。
五寸见方,封皮是寻常粗纸,边角磨损。
沈端先自蹙眉,却仍翻开首页。
入目第一行,便是他再稔熟不过的户部公文编号。
循字而下之际,眼角筋肉不为人察地一搐。
“吴道清手迹,实乃一卷私账!”沈端内心一叹。
只见账册中密录三载以来,各地常平仓每一笔调粮
每一遭平账之来龙去脉,纤毫毕具。
沈端一一翻去:自己的亲批之条
遭挪用粮秣之去向、吴道清背着自己所为之手脚
笔笔钉在户部,笔笔指归同向。
“这包袱,谁送来的?”
“回老爷,是个面生的后生。”
“面生的?”
“门房从没见过他,不是冯府管家。”
沈端没有再问,目视账本。
这不是送礼,不是传话
是传一把刀,还让沈端看清楚
这把刀锋利无比,足可致命。
可刀柄,正握在沈端自己手里。
一道门开了条缝,透进来一线光。
冯衍没有把这本账册递到御前,没有交给三法司,没有让清流拿去当铁证。
他把它还给了沈端。
这是冯衍的棋。
“去。”沈端的声音依旧平静。
“去请方祁和邹默。”
“是。”管家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把这个.....”沈端用手指点了点那本账本,但又摆了摆手。
管家先是一滞,随即再度离开。
.......
管家离开后,房内,沈端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目光幽深。
冯衍把吴道清的真账送到沈端手上,是替沈端拔了一根扎在心口的刺。
这根刺,是吴道清留下来反噬旧主的。
冯衍替他拔了,等于是救了他一命。
可这一手又太绝了,绝就绝在他什么条件都没有提。
包袱里只有一本账本,没有信,没有字条,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抓住把柄的东西。
可条件已经写在里头了
账本还给你,你知道你欠我什么。
这把刀握在我手里的时候我没有捅出去
现在刀柄递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冯衍!
我远不如汝,然汝亦知,沈某居官,亦未辱命。
纵不强于汝,可,大周犹有一伞遮风蔽雨,尚能撑持耳!”
.......
半个时辰后,方祁和邹默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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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祁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两日他在工部署理,虽说职位未降,可工部的事权已经被削了一小半。
清流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御史的弹章如雪片般飞向六部
好几个沈党的郎中,主事被参得抬不起头来。
邹默仍是那副沉凝如水的模样,进来也不寒暄,只在一旁坐了。
“首相。”方祁率先开口,语气急促。
“吴道清他甚至走不出南直隶,便被锁拿回京。”
此人是最后经手账目的人,只要把他攥在手心里
三法司那边就算想往下查,也查不到实证.......”
“账本在冯衍手里。”
方祁的话戛然而止,嘴巴张着合不拢,过了几息,才挤出一句。
“当真?”
“若账本在冯衍手里.....”方祁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三法司那边,寇元那边,是不是已经......”
“他们没有。”沈端说
“冯衍已经把它还给老夫了。
同时也是借账递话。
第一,这个案子到此为止,冯衍不会继续追。
第二,条件是他要魏逆生进吏部文选司。”
方祁愕然。
邹默亦昂首,目光骤凝于沈端面上一瞬。
吏部文选司者,掌大周文官铨选迁调,决百官陟黜之司也。
今魏逆生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秩满,例得升正六品。
平调可入六部为主事,外放可出守州郡为知州。
可若魏逆生的次步,乃正六品吏部文选司主事……
“首相!那可是吏部文选司!
魏逆生擢至此位,其下一步为何?
吏部郎中,吏部侍郎,吏部尚书.....
他冯衍是欲养小阁老耶?!!”
沈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吏部也是他沈端永远望而不得的东西。
过了很久,见沈端不语,方祁才再度开口。
“首相,冯衍是要您在廷推上默认?”
“默认。”沈端点头。
“这……”方祁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养虎遗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端比谁都清楚魏逆生的分量。
十七岁的少年,凭一本抄本就掀翻了南京常平仓。
凭一道疏就把内阁首辅逼到了回府听参的地步。
这样的人,让他进了吏部文选司,就等于让他在大周最要害的人事关口扎下了根。
文选司掌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升调,是六部之中最要害的衙门之一。
魏逆生进了这道门,冯衍就等于在朝堂上多了一只手。
沈端看着方祁的表情,神色平静如水
“当年老夫向冯衍低头,不过被他咬掉一块肉。
如今他只要一个文选司的魏逆生,给就给了。
再说,他以为把魏逆生捧起来,就能接他的班?
景文,邹默,魏逆生羽翼未丰,便让他先飞。
飞得越高,越容易撞到天顶上。
奉天殿的天顶从来不空,替陛下办事就难免非议。”
“何况,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挡魏逆生,是解‘听参’。
先让风波停下来,户部已经半丢了,工部不能再缩。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工部的局面稳住,把河工和城防的工程攥在手里。
只要工部的银子还由咱们调度,朝堂上就还有一张嘴替咱们说话。”
方祁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
议事未久,二人踏雪而辞。
沈端独披大氅,默坐观庭中雪落纷飞,不复一语。
院中枯枝不堪积雪之重,咔嚓一声,脆然摧折。
方祁与邹默方出内院门,循声望之,唯见茫茫一白,景象俱不可辨。
而坐于不远之沈端,炉前焚账,终是教人剥去一层坚壳。
冯衍之强,强在始终未尝现身,却硬生生成了至大之赢家。
或许,能败“冯半朝”者,从古唯有光阴耳……
老狐之怒,更厉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