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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角接敌!数量不明,至少三百!」
「烽燧还亮著,但祭坛已经倒了!」
「盾阵!盾阵顶上!不要让它们突破到内围!」
「铛铛铛!」
利爪连续砸在塔盾上的声音密集如雨。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夹杂在其中。
「啊——!」
有人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那声音被淹没在更多的撞击声中。
浑浊而嘈杂的喊声从西北角传来,像一锅沸腾的粥。
沉铁岭上,传令兵跪在赵瑜面前,声音急促:「郡主!西北角祭坛失守!屏障出现裂口,天魔正在从裂口涌入!西线第三祭坛也出现了裂痕,阵旗已经断了七面!」
赵瑜没有回头。
她看著面前那幅摊开的血磨盘全境图,目光落在地图西北角那个她亲手画上的圆圈上。
她的预料是对的。
天魔果然盯上了那里。
「传令。」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在念一道早已想好的命令。
「西北角所有守军,撤退到第二道防线。放弃第三烽燧、第七烽燧、西北祭坛。将伤员和物资转移到沉铁岭方向。」
传令兵猛地抬起头:「郡主,放弃第三烽燧?那边还有两百多名伤员没有撤出来——」
「我说的是撤退到第二道防线,不是撤退到安全区。」
赵瑜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锋刮过骨头。
「伤员能带就带,带不走的,留给天魔吧。我可以让他们死,但我不能让整个血磨盘给他们陪葬。」
传令兵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领命,转身冲出帐外。
帐帘在他身后晃动了几下,外面的喧嚣声和喊杀声从缝隙中涌进来,又在他离去后渐渐平息。
赵瑜站在原地,低头看著地图。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游移,从一个祭坛移动到另一个祭坛,从一道防线移动到另一道防线,从一支队伍移动到另一支队伍。
她的手指在每一处可能集结的地方停留片刻,像是在权衡,像是在计算。
然后她做出了一些艰难的选择。
西北角。
残破的祭坛还在冒著黑烟。
「劈啪……劈啪……」
火焰在废墟中燃烧著,偶尔有火星炸开。
岩甲族的盾阵正在缓慢后撤。
盾面上嵌满了天魔利爪留下的划痕,有些盾牌已经被爪尖刺穿,露出背后的裂缝。
牛魔族的弩车在撤退途中被一头天魔掀翻。
「哐当!」弩车翻倒在地,轮子还在空转。
弩手被压在车下,双腿被车架卡住,动弹不得。
旁边的战友试图将他拉出来,但天魔的追兵已经逼近。
「快!快拉他出来!」
「来不及了!它们过来了!」
拉人的那个士卒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被压在车下的同伴。
他咬咬牙,松了手。
他转身跟上撤退的队伍。
他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嘶吼。
「呃啊——」
然后就是一片沉默。
没有人为那声嘶吼回头。
羽族的射手站在临时搭建的掩护阵地上,将最后一轮箭矢射向追兵的方向。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轨迹。
然后他们头也不回地升空撤离。
其中一名射手在升空时被一头天魔从侧面撞上。
「砰!」两个身影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羽翼和黑翼纠缠在一起。
「嘶——」羽族射手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尖叫。
然后他们一起坠落,消失在碎星带的阴影里。
撤退中的队伍没有人抬头去看。
他们只是低著头,朝著第二道防线的方向快步前进。
脚步凌乱而沉重,没有人说话。
在他们身后,第三烽燧的火光正在熄灭。
那火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一颗正在死去的星星。
沉铁岭主帐中,赵瑜将批阅完的最后一道命令交给传令兵,然后站了起来。
她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向外面的营地。
营地里一片沉默。
那些刚刚撤下来的伤兵坐在空地上。
有人正在用布条包扎伤口,布条上渗著暗红色的血迹。
有人在清点箭筒中还剩几支箭,手指在一支支箭杆上滑过,数著数,嘴唇微微翕动。
有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地望著夜空,什么也没做,眼睛里空空的。
那些从虚空中逃入血磨盘的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区里。
有人抱著孩子低声啜泣,声音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有人靠著墙无声地坐著,双目无神。
有人盯著营火发呆,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
不是没有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那片沉默中,她的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沉默的面孔,那些断裂的兵器,那些熄灭的烽燧。
她能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沉重而缓慢的力量,正在从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渗入每一个人的骨髓。
那不是恐惧。
恐惧会让人尖叫,会让人逃跑。
那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是绝望。
当一个人知道援军不会来,知道防线正在崩溃,知道无论怎么守都守不住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淹没他最后的力气。
这种绝望的沉默,正在营地中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一名岩甲族的少年坐在倒塌的木棚下,抱著自己碎裂的盾牌碎片发愣。
盾牌已经碎成了三四片,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残片还连著握柄。
他盯著那块残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正在收缩的屏障光芒,然后又低下头,没有再抬头。
一名牛魔族的妇人怀抱婴孩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根断裂的旗杆。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落在空处。
既不看伤口,不看篝火,也不看身边的族人。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尽了。
她怀中的婴孩在轻轻蠕动,发出微弱的哼唧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一头年幼的影猫蹲在角落,小小的爪子紧紧攥著一柄已经卷刃的短刃。
刃面上沾著干涸的魔血,已经凝结成暗紫色的斑点。
她看著那些从西方不断撤退下来的队伍,看著那些被抬过去的伤员,看著那些沉默不语的战士,耳朵微微颤了颤。
她旁边那只年长的影猫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
赵瑜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夜风从西北方向的虚空吹来,带著魔气的腥臭味和烽燧燃烧后的焦糊味。
她低著头,没有说话。
像是在感知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继续站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