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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山峰赶紧往旁边站了站，低下头，摆出一副“我刚到，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块名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后面跟着两个女的。
这两个女人，他都认识。
一个是海达美医院的副院长王雪松，穿着一身职业套装，长发披肩，长得确实漂亮，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看着挺亲和。
另一个女人，胸挺腰细，一副美人胚子，不过面有厉色，气场强大。
连山峰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妲姬。
这个女人，他当然认识。
海城律师界有名的“交际花”，手眼通天，经常往蔡市长这里跑，据说是蔡市长的远房表妹。连山峰知道，这个女人能量很大，不过前段时间在陈光明手底下吃了亏，退出了律师界，转眼又到了海达美医院。
她怎么也在这儿？
连山峰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却不敢多想，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老老实实站在一边。
蔡刚面带微笑，亲自送这位邱先生到电梯口，还亲自按下了电梯键，态度热情得很。
“邱先生，我就不远送了。你姐的事，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好的好的，蔡市长留步，留步。”邱先生连忙拱手。
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去。
蔡刚轻轻地挥着手，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等电梯门“叮”地一声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年头，什么债都好欠，就是人情债不好欠呀！
通过妲姬从中穿针引线，找到了省监狱管理局的许局长，许局长的老婆，也就是这位邱先生的姐姐得了尿毒症，急需肾移植，正在排队等待。
但每年等待肾移植的患者有数十万，匹配供体数量有限，供需缺口大，全国整体平均等待3–5年。三五年以后，许局长的老婆可能已经不在了！
所以，当妲姬承诺，可以帮他联系到器官时，许局长痛痛快快地答应，帮着蔡畅办理了减刑。
蔡畅出来了，可移植的器官一直没有着落，许局长打发这位邱先生来催过几次，妲姬神通广大，最近几天终于落实了，邱先生今天就是来看器官捐赠者的，那是一位年轻的大学生，身体健康，放暑假回到明州县，不料无意中遭遇车祸，正在海达美医院里躺着，还没有完全脑死亡，只要完全脑死亡了，就可以摘取器官。
邱先生看了供体，非常满意，所以专门过来感谢蔡刚。
蔡刚知道，这里面可能有那么一点不合理的地方，怎么这边急需移植器官，那边就找到了？但他不愿意想。
他管理着这么大的一个地级市，有那时间，可以多想想全市的发展！
蔡刚转过身，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连山峰，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温和的表情：
“老连来了？怎么不进去？站在门口干什么？”
“蔡市长。”连山峰连忙迎了上去，态度恭恭敬敬的，“周副市长刚主持召开完了招商大会的预备会，他让我来向您汇报一下筹备情况。”
“嗯，进来说。”
蔡刚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
连山峰跟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进了办公室，蔡刚又坐到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头也没抬地说道：
“坐吧，什么情况，说说。”
“哎。”
连山峰小心翼翼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个小学生似的。
他定了定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从各区县报的项目情况，到陈光明在调度会上拍胸脯说要引进传云汽车，再到一千亿的投资额，一字不落全交代了。
说得那叫一个详细，那叫一个客观，生怕漏了什么，又生怕添了什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蔡刚本来靠在椅背上翻文件，听得很随意，手里的笔还在文件上划来划去。
可听到一半，他手里的动作就停了。
等到连山峰说完“传云汽车”和“一千亿”这几个字，蔡刚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吓了连山峰一跳。
腾地一下，蔡刚就站了起来。
他本来温和的脸，瞬间就变得狰狞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跟要吃人似的。
“你说什么？！”
那嗓门大得，连山峰耳朵嗡嗡响，跟炸了个雷似的。
“陈光明说他要引进传云汽车？一大距亿？”
“啊……是，”连山峰被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腰弯得更低了，“陈光明是这么说的，会上说得挺肯定，说要在招商大会上正式签约。”
“还说……还说明州县要拿第一。”
“砰！”
蔡刚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文件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跟罩了层锅底灰似的，黑得能滴出水来。
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连山峰的心尖上。
连山峰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就知道，这事肯定得挨骂。
果不其然。
蔡刚心里头把陈光明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陈光明能耐了是吧？
明州县那么多项目你不引，什么新能源、什么电子产业园，你爱引什么引什么，你哪怕说要引宇宙飞船项目，我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你偏偏揪着【传云汽车】不放。
你安的什么心？
【传云汽车】这四个字，现在就是蔡刚的逆鳞，碰都碰不得。
前阵子那档子事，到现在还堵得他胸口发闷——通过宁少牵线，把个冒牌货史川夫介绍给了白如星，结果闹了个大笑话，全市都传开了，说堂堂市长被个骗子耍得团团转。
这事儿虽然没摆到台面上说，可谁心里没本账？
表面上没人敢说，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这时候你陈光明跳出来说要引进传云汽车。
这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吗？
摆明了就是跟我对着干，看我笑话是吧？
好你个陈光明，胆子是真不小！
蔡刚越想越气，在屋里转了三圈，猛地停在办公桌前，抓起电话“啪”地就拨了出去。
手指按在按键上，用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电话给按碎了。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蔡市长？”是白如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
“老白，你们县要引进传云汽车？到底怎么回事？”蔡刚压着火气，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如星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惊讶：
“没有的事，蔡市长，您听谁说的？这不可能啊！”
“陈光明是带人去了一趟西海省，可我打听清楚了，人家史川夫当场就把他们给拒了，话还说得挺难听，两边闹得很不愉快。”白如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那样的大企业，全国排着队抢，怎么可能看得上咱们明州县那点家底？想都不用想。”
“陈光明他就是……就是瞎折腾。”
蔡刚握着听筒，眉头渐渐舒展开些。
也是。
传云汽车什么体量？史川夫什么人物？
别说明州县了，就是整个海城市，人家都未必放在眼里。
陈光明多半是放空炮，撑场面罢了。
被周明远逼急了，随便编了个大项目出来，想先把面子挣回来再说。
这种伎俩，他见得多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陈光明这个人，不像是这么没谱的人啊。
虽然这家伙胆子大，路子野，可他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都能兑现。前几次，大家都觉得他在吹牛，结果最后都让他给办成了。
这次……不会又是真的吧？
“那陈光明在调度会上，信誓旦旦说要引进传云汽车，还要在招商大会上签约，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蔡刚皱着眉头问道。
白如星在那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听王建军提了一嘴，说明州县今年的签约项目数量太少，排名靠后，脸上挂不住，可能是想包装几个项目凑数……我猜啊，他们是不是想搞点水分，造假撑场面？”
“毕竟，招商大会嘛，大家都懂的……”
“造假？”
蔡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像刀子似的。
他“啪”地一声把电话扣上，力气大得，听筒都弹了一下。
抬起头，盯着站在一旁的连山峰，语气严厉得能刮下一层霜：
“你听好了，这次招商及产业转移大会，必须实事求是，实打实来，不允许任何区县、任何部门搞虚假签约、数字游戏。查出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特别是明州县的这个传云汽车项目，给我盯紧了。”
蔡刚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狠厉：
“签约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签的，必须是公司一把手本人到场。我倒要看看，他陈光明是能把真的史川夫请来，还是随便找个演员来演一场戏！”
“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看我怎么收拾他！”
连山峰连忙挺直腰板，站得笔直，大声应道：
“是，蔡市长，我们一定落实好，严格把关！绝不让弄虚作假的人蒙混过关！”
他心里头却在暗暗叹气。
得，陈光明这次，怕是要栽了。
敢在蔡市长的雷区上蹦跶，这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