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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黑幡演相柳,黄河复动荡(4.8k)
见江隐态度不似作伪,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的师父明水真人在数年前探索幽冥时,曾以三元宫向他传来一封密信。
信中只载了几处方位。
信到之后,明水真人便随着幽冥界域的变动而一并消失无踪,让好端端一座三元宫就此衰败了下去。
又在几年前,魔道侵扰泗阳一带,眠觉当时尚未结丹,不过是个筑基小修士,自忖无力守住三元宫的基业,便遣散了宫中弟子,让他们各自去谋生路。
他自己则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闭关苦修,直至他结丹之后再来密信中所载的地域探查时,便在这秦梁洪暗礁深处,寻到了一处明水真人所留下的讯息。
讯息中直言,阴司之变或许能在黄河之中寻到相应的线索,并附舆图一份,指出了泗水故道中几个与阴冥之地联系紧密的节点。
但时过境迁,随着阴司离去之后对阴冥所产生的影响越来越大,原本稳定的阴冥裂隙开始自行扩张,原本有序的阴阳界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使得这些地点已不再准确。
眠觉自两年前新旧金丹稳固之后便开始搜寻,至今也才寻到了两处未变之地,而真正有用的,也只有此地而已。
江隐听罢沉默了数息,忽尔又问道:「明水真人可曾有说,阴司之变与黄河有什么关系?」
眠觉摇了摇头。
「当时我尚未结丹,这些密辛之事,师父也从未向我提过,只是三元宫生变之后,我一直保留着师父的命灯,我见他命灯未灭,便在此处以起尸招魂之法,想同他联系,只是迟迟无果,反而不知惊动了裂隙深处的什么东西,将下游淤口段搅得浊浪滔天。」
「道友有所不知。」
玄光真人立在峭壁之上,听闻此言便直接开口道:
「凡是探索阴冥而无故失踪之人,他们的命灯少有自行熄灭者,阴司离去之后,阴冥深处的虚空碎片极不稳定,修士若被困在其中,命灯便会被碎片中的阴冥浊气反覆侵蚀,虽不熄灭,却也再难感应到阳世的气息,这并不能说明令师——」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面带哀色的眠觉也已明白,他只是叹了一声:
「多谢道友告知,此事我小门小派确无所知,只是恩师待我如亲子,他当年在泗阳城中将我从一群流民手中救下时,我不过是个快要饿死的孤儿,如今他迷失阴冥,不论如何,我都要去尽一分孝心才是。」
「你有如此孝心,也是颇为难得。」
江隐嗬嗬一笑,将龙首微微一侧,忽尔放出一道洞真镜光来。
「龙君!」
玄光惊呼一声,只见那镜光凌空一现,化作一面一丈高矮的青碧镜光,其上火下波,日星流转之间,便将眠觉与玄光肉身内外丶神魂表里照得一清二楚。
「只是同样的手段,你为何要一而再丶再而三地向我用呢?」
江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面上那股温和的感慨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
他们二人,一个是金丹四转,一个是金丹六转,都是正统的道门修行法脉。
其中眠觉修的是三元宫的明水洞真之道,玄光修的是遇仙派的真水坎元之道。
均是法力清净纯粹,金丹圆融,灵台之中清气盎然。
单看外表,任谁也不会将这两个道门正宗的金丹真人与魔道联想到一处,他们二人的清净神魂此番均已被莲子寄生,在洞真镜光的照耀下,那两枚藏于神魂深处的墨绿莲子被镜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们早已为那幽莲鬼王夺了神魂,炼作了莲子鬼!
「哼哼。」
见到江隐识破他们,玄光真人也不再伪装,只是反问道:「我自认潜藏得天衣无缝,为你传递的消息从未有过疏漏,这些日子更是跟随你鞍前马后,布置法阵,梳理水文,诛杀魔道,你又是如何认出我的?」
江隐望着面前这个负剑的年轻金丹真人,目中露出几分怅然来。
玄光到水部司之后便跟随他一同从擂鼓山走到渤海,从渤海走到黄海,一路上勘测水文丶布设符籙丶清剿魔修,勤勤恳恳,从未出过半分差错,而且天资卓越,日后定然有所作为,是实打实的四境种子。
「其实我从未怀疑过你。」
江隐将龙首微微俯下,琥珀色的圆眼中倒映着玄光真人,只是你今日向我传递的消息,实在是太过骇人,已经远远超出你的实力了。」
「哦?何以见得?」玄光真人面露好奇。
其实在他与江隐被幽莲鬼王引入吞精化血魔罐后,江隐尚未乘逆流宙光去往那梁父国的途中,他就已被幽莲鬼王夺去神魂。
只是当时江隐为了看护他,便将他收入九云鼎中,让他未能发作罢了。
而今日,为了能将江隐引到此处,幽莲鬼王更是寻了一道禹王治水时分割黄河阴阳界限的秘辛给他二人,用来吊住江隐。
他为了不露破绽,在江隐还未来黄海之前,便已经同眠觉在此处暗中引导水部司弟子往他们需要的方向调查了许久。
而等到今日,则由眠觉在秦梁洪上起尸混水,以那杆九幽度厄幡引动黄河之中积攒了数千年的行洪法意,将淤口段搅得浊浪滔天,把江隐从鼎山引来此处。
他则顺势告诉江隐,因为黄河行洪法意泛滥,有水部司的弟子在黄河所串联的阴冥界域之中发现了一处禹王治水石,其上刻有太古秘文,需要江隐帮助解读,到时只要江隐一旦相信,他们便有十足把握可以用那禹王治水石将其镇压!
「只是我所说的禹王治水石头真假与否,与我的修为有什么关系?」
江隐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你若不说此事也罢,你一说我就知道,幽莲老鬼这莲子夺魂之法一经种下,更易的确实不只是你的心智神魂,它就像是一道污水一样,会从根本上改变你的认知,你已经被他弄脏了。」
螭龙一边分说缘由,一边俯瞰着下方滔滔流动的黄河浊浪。
只见浪翻涌不休,河面上万点泥浆在月下泛着惨澹的暗黄之光。
「我问你,这般威势,这般混乱的元气,这般磅礴的水行法意,你可敢入水探查?更不要说是深入黄河所连通的阴冥界域了,那秦梁洪下阴冥裂隙深处,你有什么本事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还能将禹王治水石上的秘文一字不差地拓回来?」
「能留有禹王治水时的上古之地,便只能说明那里曾是黄河泛滥丶流域之内阴阳不分的时代,那时的黄河水元暴虐,阴阳混沌,是连上古天真都视为绝地之处,其中危险岂是你能去探索的,或是你所领的那几个二境小修士敢去探索的?你若是真去了,便该与明水真人一般有去无回,而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能将治水石上的秘文一字不差地向我禀报。」
眠觉看了一眼玄光真人,「看吧,当时我就说,没有必要做那么多布置,只需我将他引至此处,你我合力发动布置便可,你非说他如何如何谨慎丶如何如何敏锐,还从恩主那里领了这道阴司隐秘,非要画蛇添足,你看看,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他倒是神态轻松,全然不像是被当场揭穿的魔道奸细。
玄光不语,只是一味地沉默。
「好了,这般幼稚的把戏就不需要我再详说了吧?幽莲老鬼呢?将他唤出来吧,我倒是要看看他今夜到底是要做什么。」江隐将龙爪在虚空中轻轻一按,云雾从鳞甲间翻涌而出,在吕梁洪上空铺展成一片青碧云海。
「这龙君可就说错了。」油头粉面的眠觉当即反驳:「恩主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同龙君这般专门跑来黄河理清水文,他老人家正忙着在长白山与红绿二君商议要事,此处交由我二人便足矣!」
江隐放声大笑。
笑声穿透浊浪,在吕梁洪两岸的峭壁之间久久回荡。
笑到中途,他又转头上上下下将二人打量了一番,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继而笑得越发大声。
「你真的是太有趣了,我不知你是如何结的金丹,又是如何被那幽莲老鬼种了莲子丶夺了神魂,但今日之言,当真是令人闻之发笑,可谓贻笑大方也。」
「我观你金丹方固,神魂驳杂,肉身之中更是阴阳难调,想来也是才成的金丹,而且方才我以洞真镜光内探时,你不过一个四转的金丹,磨丹劫都未度过几番,你又是怎么想的可将我拿下?」
「我的修为确实弱了一些。」
听闻江隐这般嘲笑,眠觉也不恼,他只是将手中那杆比自己还高的黑色大幡往身前一横,仰头望着幡面上那些在月下泛着暗红邪光的扭曲符文。
「但方才我都说了,我二人在此地做了些许小小的布置,想同龙君领教一下你那纵横神州丶睥睨海外的天河水景剑来。」
江隐嗬嗬一笑,便见眠觉猛地晃动手中黑幡。
那幡面在他挥动之下骤然亮起万道暗红符光,自幡中招来滚滚黑风黑雨,铺天盖地地朝江隐打来。
黑雨如幕,黑风如网,所过之处,草木枯黄,山石泛白,隐有污浊生气丶崩乱五行丶搅动阴阳之能。
江隐见状当即吐出他已许久未用的八风鼓,以神魂连连击鼓,只见鼓声过处,八风乃定,继而其又以壬水显化东方乙木青龙,连通地脉,勾连水元,引动黄海生发之气吹作一股沛然莫御的阳和之风,倒卷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雨朝幡中倒灌而去。
「收!」
眠觉口喷血液,折损寿数,又以秘法再催黑幡。
幡上便又显出两个怪形怪相的魔神之像来。
一个人头鸟身,鹿首蛇尾,手持风囊,而作风伯法相,其周身裹挟着蚀骨罡风,风囊之中隐隐有万千风刃在呼啸盘旋。
一个面容枯槁,头戴羽冠,身披蓑衣,手持玉盂,为雨师法相,其周身水汽缭绕,玉盂之中浊浪翻涌,每一次倾侧便有黑雨从中倾泻而出。
二者并非如同当年在伏龙坪时那般以神魂栖身于殷商血咒人皮上的形态,此番却只是在炼制此幡时,将自己与呼风唤雨一道的些许法韵神意落印其上,让此幡可以有他们的些许能耐。
不过当时他们修为不过金丹,今日所留法韵神意却已有元婴之能,也不知这些年中他们的修为到底恢复到了何种地步。
眠觉一挥动黑幡,便将那骇人魂魄的黑风黑雨尽数收敛,又见幡上风伯扇动风囊,雨师倾侧玉盂,黑风与黑雨一经交相融汇,便在黑幡之上结成一条相柳之形。
其一尾入幡,九首在外,浑身恶臭难闻,相柳一现,先前被江隐以安澜法意强行压下的黄河浊浪便在同一瞬间骤然躁动起来。
「原来是子卜麾下的风伯雨师。」江隐双角之间那道青碧水环兀自流转,环中日月星三光大放华光,开始与其争夺起此地水元掌控之权来。
「我上次见他们时,还是在伏龙坪与诸位同道结阵以抵御子卜以及风伯雨师二魔,不过自子卜北上同东北的红绿二君搅在一起之后,风伯雨师不是便留守西南群山了吗?怎么又同你们搅到了一起?」江隐一边以天河之力压制相柳之毒对黄河水元的侵蚀,一边随口问道。
「嘿嘿,天下魔门是一家,恩主正欲同——」眠觉才说了半句,便被一旁的玄光厉声打断道:
「住口!此事休得外提。」玄光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浮出一丝极深的忌惮,显是眠觉险些说漏了嘴。
眠觉也不恼,只是两手一摊,便继续挥动黑幡。
那相柳之形在黑幡的催动下显得愈发庞大。
九首人面,蛇身青碧,所喷所触尽数化为毒泽恶水。
其味腥臭刺鼻,闻之便令人头晕目眩丶神魂动摇。
此乃先天浊煞之精所化,乃水元滋养万物的反面,有令草木枯萎丶百兽绝迹之能。
江隐见状也是一惊。
他没想到这眠觉手中那杆黑幡竟能将相柳神韵演绎到这般地步,当即也不敢耽搁,便伸手摘下龙角间的青碧水环。
只听天河水景剑发出一声剑鸣,化作一道横亘夜空的壬水天河,悬于黄河之上。
天河之中日星光辉交映,将相柳之毒挡在黄河上空,与那九首人面蛇身的相柳之形纠缠起来。
相传共工之臣曰相柳氏,其九首人面,蛇身而青。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
大禹当年将其斩杀之后,其所流血液腥臭难闻,所浸之地五谷不生,其地多水而不可居。
大禹为此三次以土掩之,但均为其所崩塌,最后只能将那里化作深池,并在其上为天帝筑台以镇之。
这便是《山海经》中关于相柳的全部记载,亦是上古水患最恐怖的意象之一。
眠觉手中这杆大幡,不知由何而炼成,竟得了几分相柳神韵。
一经施展,不仅有先天浊煞之精污浊生灵的恶毒,更有一股兴洪作浪丶搅动水元的暴虐。
江隐的天河水景剑虽能将之压制,但那些被安澜法意强行抚平了许久的行洪法意却在相柳之毒的激荡下重新躁动起来。
二者交手不过几个回合,便见间水势暴涨,河底所沉积的煞泥丶沉尸丶阴冥浊气竞相躁动,往外蜂拥而出,彻底将此段黄河搅得阴阳难分,鬼雾滔天。
河面上浊浪排空,河面下暗流如麻,阴阳界限在相柳之毒与天河剑光的反覆倾轧下被撕开无数道细密的虚空裂隙。
其中隐隐可见阴冥深处那片永无止境的昏暗,有无数冤魂正在那里放声哀嚎。
这段黄河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从阳世的水道推向阴阳两界的边缘。
「龙君,你以为这黄河淤口段中暗藏的那道如洪似海,可令五行失序,万物失质的水行天象,只有你发现吗?」
眠觉披头散发,手舞大幡,那张粉面在相柳毒泽的暗绿光芒映照下显出几分狰狞的狂热,一旁的玄光已不知藏匿何处,却听眠觉大声笑道:
「恩主猜测你有合此天象之缘,便特遣我二人来为你演示一番,好叫你知晓此等天象乃是何等的雄浑壮阔,何等的令人着迷!」
「龙君若是有意,当下便可合此天象,入我魔道来!以龙君这般修为,入了魔道便足以赚个偌大前程出来,又何苦在这黄河上风吹日晒,替那帮北道的老道们做这等苦役?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