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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第1/2页)
天色微亮时,谭行睁开了眼。
高地上的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他翻身坐起,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辛羿不在。
谭行没有慌张,只是转头朝高地边缘那棵最高的乔木望去。果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单膝跪在枝杈上,背对着众人,面朝密林方向,一动不动。
守了一夜。
“辛苦了。”
谭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露水,朝辛羿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辛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树上无声掠下,落地时连一片落叶都没惊起。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呼吸依旧平稳,但谭行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贯日世家的血脉再强,也架不住一整夜的精神高度集中。
“喝点水,休息一会儿。”
谭行把水囊扔过去。
辛羿接过,仰头灌了几大口,然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甚至连一句“辛苦”都没有.....在这个小队里,这些都不需要。
五分钟后,所有人整装待发。
三个土著被弄醒的时候,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咕玛沉默地低着头,像是在接受某种既定的命运;
另外两个则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神母饶恕”“不要献祭”之类的话。
谭行没有理会后面两个,走到咕玛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带路。”
一个字都没多说的命令。
咕玛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恐惧、犹豫、还有一点点……试探?
“你们……要去苔衣部做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
谭行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
“你觉得呢?”
咕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如果你们是来消灭我们的……腐根使者会.....”
“腐根使者?”
谭行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一尊连自己信徒都保不住的下位伪神,你拿祂来威胁我?放心,只要听我们的你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多!”
咕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谭行说出了一个苔衣部内部都不敢公开承认的事实。
他们的神,保不住他们。
谭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绑着的土著斥候。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咕玛低下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我带路。”
声音里最后那点倔强,终于消散了。
密林深处的光线比昨天更加昏暗。
巨大的树冠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有零星几束晨光勉强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金。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某种大型动物尸体的味道,来自密林深处。
谭行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身后半步是龚尊,两侧是完颜拈花和苏轮,辛羿殿后。
三个土著被解开了脚上的绳索,走在最前面带路,但手上的绳子还绑着.....这是谭行的意思,既能保证他们跑不了,又不至于让他们在密林里寸步难行。
咕玛走得很稳,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让谭行多看了他两眼.....这种潜行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苔衣部能在十二个部落的夹缝中存活至今,果然有两把刷子。
“咕玛。”
谭行忽然开口,用的是标准的苔衣部方言。
咕玛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他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忽然叫他。
“你们部落,平时怎么防备异兽?”
咕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开口:
“我们会把一种叫‘夜哭藤’的植物汁液涂在身上。它的气味能驱赶大部分异兽……但对高阶异兽没用。”
“夜哭藤?”
谭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在心底默默记下.....回头得让苏轮查查这东西的详细情报,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对。”
咕玛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只有苔衣部知道怎么提取夜哭藤的汁液。其他部落想学,但都失败了。”
谭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
接下来的路程,谭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一个问题.....有时候是关于密林里的地形,有时候是关于某种植物的用途,有时候是关于苔衣部的日常生活。
问题看似随意,但每一个都精准地切入了某个关键点。
咕玛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机械回答,再到最后……竟然不知不觉地开始主动介绍起来。
“前面那片区域要小心,地下有腐沼。我们平时会绕道走,但你们如果踩上去.....”
“会怎样?”
苏轮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虽然他说的是联邦通用语,但语气里的好奇谁都听得出来。
咕玛当然听不懂,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谭行面无表情地翻译:“他问踩上去会怎样。”
“会陷进去。”
咕玛认真地解释:
“腐沼下面的泥有剧毒,碰到皮肤就会溃烂。去年有个兄弟不小心踩进去,救上来的时候半条腿都没了。”
谭行把这段话翻译给苏轮听,苏轮脸色一白,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脚步明显谨慎了几分。
完颜拈花在后面看得直乐,但没出声。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咕玛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指向前方:
“过了前面那条溪流,就是苔衣部的领地了。”
谭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前方约两百米外,隐约能看到一条不算宽的溪流,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密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溪流对岸的树木明显更加高大粗壮,树冠也更加茂密,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溪流就是边界?”
“对。”
咕玛点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过了溪流,就是我们苔衣部的狩猎区。再往里走大约三里,就是我们的树居。”
谭行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溪流对岸的密林。
表面上看,那里和这边的林子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异常.....
某些树干上绑着藤蔓,藤蔓的走向不太自然;
某些树枝上挂着某种骨制的饰品,在风中轻轻摇晃;
地面上的落叶层有几处微微隆起,下面八成埋着什么机关。
“你们的警戒哨,在哪儿?”
谭行忽然问了一句。
咕玛身体一僵,嘴唇动了动,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谭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左前方那棵最大的榕树上,有一个暗哨。”
咕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右前方那片灌木丛后面,有一个陷阱坑。再往里走,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警戒点。”
谭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人。
龚尊微微颔首,表示听懂了。
苏轮依旧面无表情,但右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搭上了腰间的短刃。
完颜拈花和辛羿也各自调整了步伐,进入了战斗准备状态。
“继续走。”
谭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过溪流。”
咕玛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溪流走去。
溪流不算宽,最宽处也不过五六米,水深刚过膝盖。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但谭行注意到水底的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很滑。
“踩着石头走,别踩青苔。”
咕玛回头提醒了一句,然后率先踏上了溪流中的一块大石头。
他的脚步极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头的干燥部位,三两步就跨过了溪流。
谭行跟在后面,步伐看似随意,但每一步的落点都和咕玛踩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龚尊、辛羿、完颜拈花、苏轮四人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打滑,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五个人,过一条溪流,前后不过十几秒。
但就在谭行踏上对岸的一瞬间.....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从头顶传来!
谭行甚至没有抬头,只是身体微微一侧。一根削尖的木矛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矛尾还在剧烈震颤。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树冠上、灌木丛后、甚至地面上的落叶层里,同时冒出了十几道身影。
这些身影和咕玛一样,皮肤粗糙皲裂,纹路宛若树干,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和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
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木矛、石斧、骨刀,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一种用藤蔓编成的网。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比普通苔衣部族人高大半个头的男人,脸上的纹路比其他人都要深,从左眼下方一直蔓延到右侧嘴角,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手里握着一柄骨制的长刀,刀身上刻满了某种诡异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的目光越过咕玛,直接落在谭行身上,嘴唇微动,吐出一串冰冷的音节:
“外来者。你踩到了苔衣部的土地上。”
谭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咕玛这时候反应过来了,猛地转身挡在谭行面前,朝那个高大的男人喊道:
“棘根!别动手!他们.....”
“闭嘴。”
被称作棘根的男人冷声打断了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谭行身上,手中的骨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谭行的咽喉:
“你背叛了苔衣部,带外来者进入我们的领地。这件事,枝冠者会审判你。”
咕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棘根没有再看他,而是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那十几道身影立刻散开,呈扇形将谭行五人包围起来,武器齐举,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苏轮的手已经摸上了短刃的刀柄,完颜拈花的手指也微微曲起,指尖隐隐有气劲流转。
但谭行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看着棘根,开口。
用的是苔衣部方言,流利得令人发指:
“棘根,对吧?”
棘根的眉头微微一皱.....显然,他没有料到这个外来者会说他们的语言。
谭行继续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第一,你们苔衣部每十天向腐根使者献祭一人,一年三十六个活人。三千二百人的部落,还能撑多少年?”
棘根的脸色变了。
“第二,弑亲派的五个部落一直在蚕食游离派的地盘。
去年你们丢了东边三个狩猎区,前年丢了北边两个。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年,你们的狩猎区还能剩下多少?”
棘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第三.....”
谭行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包围圈的所有人几乎同时后退了一步.....包括棘根本人。
不是因为他们胆小,而是因为谭行迈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势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
那是一种……食物链顶端生物审视猎物时的压迫感。
谭行站在棘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第三,你们苔衣部……还想这样苟延残喘多少年?”
死寂。
密林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棘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谭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苔衣部的现状,比这更惨。
谭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
“带我去见枯藤。”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有办法让你们苔衣部……不用再献祭活人,你们的日子会过的更加好!”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包围圈里的苔衣部族人面面相觑,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棘根死死地盯着谭行,手中的骨刀举了又放。
最终,他缓缓放下了刀。
“……跟我来。”
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但如果你骗我们……枝冠者会把你献给腐根使者。”
谭行嘴角一勾,迈步跟了上去。
身后,苏轮凑到完颜拈花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谭队是不是天生就会装?这气场切换得也太自然了。”
完颜拈花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你要是能俩小时学会一门异族语,你也装得起来。”
苏轮闭嘴了。
树居比谭行想象中更加壮观。
穿过最后一道由藤蔓和树枝编织而成的屏障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空地上,矗立着数十棵参天古木。
这些树的树龄至少在千年以上,树干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高耸入云,几乎看不见顶端。
但真正让人震撼的,是那些建在树干上的建筑。
苔衣部的族人利用天然形成的树洞和枝杈,在树干上搭建出了一片完整的居住区。
木屋、平台、栈道、楼梯……全部用木材和藤蔓建造,与古木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就像是大树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有些木屋建在离地数十米高的枝杈上,需要通过绳梯和栈道才能到达;有些则建在粗壮的树干内部,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入口,隐蔽性极强。
空地上有几个苔衣部的族人在忙碌,看到棘根带着一群陌生人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警惕的目光。
谭行一边走一边观察,脑子里快速记录着这里的布局和细节.....
居住区的分布很有规律,低处是普通族人的住所,高处似乎是仓库和哨位;
空地上有几个火塘,但都没有生火,显然是为了避免暴露位置;
东北角有一棵格外粗壮的古木,树干上刻满了某种诡异的符文,和棘根那把骨刀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那是献祭树。”
咕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谭行身边,低声解释道:
“每十天,我们会在那棵树前献祭一个人。腐根使者会通过那棵树……接受祭品。”
谭行看了一眼那棵献祭树,目光在那些符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枝冠者在哪儿?”
“在最顶上。”
咕玛抬头朝最高处望去.....那是一棵比其他古木都要高出半个树冠的巨树,顶端建有一座造型古朴的木殿,在枝叶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枯藤大人不喜欢被打扰。平时有什么事,都是我们上去汇报。”
谭行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脚步一顿。
因为那棵献祭树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棘根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今天……不是献祭的日子。”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猛地转身看向谭行,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
“腐根使者……感应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献祭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
幽幽的绿光如同鬼火,在树干上蔓延开来,照亮了整片空地。
所有苔衣部的族人同时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发抖。
棘根咬了咬牙,低声对谭行说了一句: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现在跑,还来得及。”
谭行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转身面朝那棵献祭树,迈步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龚尊、辛羿、完颜拈花、苏轮四人同时跟上,五道身影并肩而立,朝着那团幽绿的鬼火走去。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鼓声越来越急,符文的绿光越来越亮,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腐根使者,来了。
谭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棵符文密布的献祭树,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来得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归墟神罡运转到极致,无形的气劲从脚底蔓延开去,方圆十丈内的落叶同时被震得粉碎.....
“老子正愁没地方找你呢。”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下往上爬。
献祭树根部的地面隆起数道裂痕,粗壮的根系像活物一样扭动着破土而出,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渐渐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形,但又不完全是人。
大约三丈高的身躯,通体由扭曲的树根和藤蔓纠缠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苔藓和某种黑色的黏液。
它的头颅是一个巨大的树瘤,上面裂开三道缝隙.....两道横的,一道竖的,勉强能看出眼睛和嘴巴的位置。
那三道缝隙里往外渗着绿光,像是三只幽深的鬼眼。
“腐……腐根使者……”
棘根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握紧了手中的骨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腐根使者低头“看”向众人,那道竖着的缝隙缓缓张开,吐出一串低沉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那不是任何种族的语言,而是一种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的精神波动:
“人类,退回你们的区域!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吾等互不侵犯!”
谭行挑了挑眉。
“还挺会整气氛。”
他转头看向棘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这玩意儿每次出场都这么花里胡哨?”
棘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在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用“这玩意儿”来称呼腐根使者。
但谭行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转回头面朝那尊由树根组成的庞然大物,双手缓缓抬起。
归墟神罡全力运转。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谭行脚底炸开,方圆三丈内的落叶和碎石同时被震飞,地面上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别……我们谈谈……”
腐根使者的精神波动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迟疑。
谭行没有回答。
他右脚猛然踏地,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脚下的地面被踏出一个三尺宽的深坑!
十丈距离,一瞬而至。
腐根使者来不及反应,只能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挡。那条由树根和藤蔓组成的手臂在身前交叉,形成一面厚达数尺的木质盾牌。
谭行的右拳砸了上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密林中炸开,方圆百丈内的鸟兽同时惊飞。
腐根使者那三丈高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了三步,每退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深达尺许的脚印。
而它用来格挡的那条右臂,表面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黑色的黏液从裂纹中汩汩流出。
“……”
死寂。
空地上所有能站着的、能趴着的、能喘气的东西,全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棘根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骨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一拳。
这个外来者只用了一拳,就把腐根使者打得后退了三步、手臂开裂?
那可是腐根使者啊!
苔衣部供奉了数百年的存在,每次降临都会让所有族人跪地颤抖的存在,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活人祭品的存在.....
被一个人类一拳打裂了?
“嘶”
腐根使者那张树瘤脸上裂开的三道缝隙同时张大,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鸣。
那是愤怒,也是……恐惧。
“区区一个意识分身,这么狂?”
他嗤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滚!这里我人族长城罩了,苔衣部以后是我人族的附属,不爽的话,本体过来!”
谭行与腐根使者那张树瘤脸四目相对。
三道缝隙里的绿光在这一刻剧烈闪烁,随即绿光消散,原本通体由扭曲的树根和藤蔓形成的身躯化为死物,骤然剥落消散。
苔衣部的族人们趴在地上,一个个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堆散落在地的枯木藤曼。
他们的神……跑了?
那个每十天就要吞噬他们一个同胞的腐根使者……就这么跑了?
棘根手里的骨刀终于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谭行身上。
“带路。”
谭行说,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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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枯藤。”
棘根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类,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们确定能让我族不再献祭,不再牺牲?”
谭行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道:
“我确定!”
跪在地上的棘根,终于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骨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转身面朝那棵最高的古木,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多了一种东西.....那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望。
谭行迈步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目光扫过献祭树数下灰烬中几块尚未完全烧毁的骨片.....那是人类的骨骼。
“苏轮。”
“在。”
“把那堆灰烬里的骨头捡出来,找个地方埋了。入土为安。”
苏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谭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棘根朝那棵最高的古木走去。
身后,龚尊和辛羿无声跟上,完颜拈花走在最后,路过那堆灰烬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
灰烬中除了骨片,还有一枚已经被烧得变形的东西.....
那是一枚联邦军方的身份铭牌。
完颜拈花瞳孔微缩,弯腰捡起那枚铭牌,翻到正面。
上面的编号和名字已经被烧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字:
“第六集团....”
他握紧铭牌,面无表情地跟上队伍,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杀意。
.....
枝冠者枯藤比谭行想象中要苍老得多。
那是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上的纹路比任何一个苔衣部族人都要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树皮。
他躺在一张用藤蔓编织成的吊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兽皮,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腔里时不时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杂音.....那是肺部严重感染的迹象。
木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束光从枝叶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腐朽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某种黑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棘根站在吊床前,单膝跪地,低声汇报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担心惊扰到这位垂死的老人。
但当他说到“腐根使者被那个外来者一拳打裂的时候,枯藤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但其中闪烁的光芒却锐利得惊人。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木殿门口的谭行。
两个人对视。
沉默。
枯藤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你……击退了腐根使者?”
谭行没有走近,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嗯。就是一尊意识分身而已!”
枯藤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谭行挑了挑眉:
“敢赶跑了一个伪神。”
“不。”
枯藤摇了摇头,动作艰难得像是在搬动一块千斤巨石:
“你打破了……平衡。”
他咳嗽了几声,胸腔里的杂音更加明显了:
“腐根使者虽然吃我们……但它也在保护我们。它的气息笼罩着这片密林,其他部落的守护神……不敢越过边界。现在祂抛弃了我们……”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祂们……会来的。”
木殿里陷入死寂。
棘根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想到了那个后果,但他之前一直不敢去想。
弑亲派的五个部落,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守护神。
那些守护神和腐根使者一样,都是下位伪神,但它们的实力比腐根使者只强不弱。
之前有腐根使者的气息震慑,那些守护神不敢越界。
现在腐根使者走了,笼罩苔衣部领地的气息消散了……
它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谭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进木殿,走到枯藤的吊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垂死的老人。
“你说得对,平衡被打破了。”
枯藤的瞳孔微微收缩。
谭行蹲下身,与老人的视线平齐,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们苔衣部需要一个新的选择。一个不用献祭活人、不用跪着苟活、不用把同胞当成祭品喂给伪神的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枯藤的胸口:
“平衡被打破了,没错。但破而后立,才是生路。继续维持那种畸形的平衡,你们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三千二百人一年献祭三十六个,再过二十年,你们部落还剩多少人?”
枯藤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再过二十年,苔衣部的人口会跌破两千。再过五十年,会跌破一千。然后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个人被献祭给腐根使者,整个部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能给我们什么?”
枯藤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渴望。
谭行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保护,投靠我们人族....”
“我不需要你们献祭活人,不需要你们跪拜叩首,不需要你们把我当成神来供奉。”
他的目光扫过木殿里的每一个人.....枯藤、棘根,以及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苔衣部族人。
“我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棘根忍不住问道。
谭行站起身,转身面朝木殿外那片昏暗的密林,目光投向远方轻声说道:
“活下去。”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在我人族的庇护下,活下去。然后,变得足够强。强到有一天,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能在这片密林中站稳脚跟。”
他回过头,看着枯藤,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承诺:
“怎么样?这个交易,做不做?”
“我们人类,不信什么神,只相信自己,你们跟我们混,会有另外一种活法!”
枯藤躺在吊床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泪。
这位活了将近八十年的老人,苔衣部第十九代枝冠者,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吞咽着恐惧和绝望的老人.....
哭了。
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了三个字:
“做……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整个人瘫软在吊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浑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棘根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苔衣部……愿为您效劳。”
“从现在开始,苔衣部由您统领,咕玛,棘根会配合您!伟大的人类战士!”
木殿外,那些趴在空地上的苔衣部族人听到了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是整齐划一.....
额头触地,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棘根目送谭行五人的身影消失在木殿外的栈道尽头,直到脚步声彻底被密林的风声吞没,他才转过身,面朝吊床上的枯藤。
老人正艰难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棘根连忙上前搀扶,将一块兽皮垫在枯藤身后。
“首领。”
棘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要……听从他们吗?”
枯藤靠在兽皮上,胸腔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喘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浑浊的目光越过木殿敞开的门,望向远处那棵已经枯萎的献祭树。
灰烬还在飘。
腐根使者抛弃了他们。
那个吞噬了苔衣部三百年的梦魇,被一个外乡人一拳打跑了。
枯藤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干涩,像是枯枝在风中折断,又像是在笑什么荒唐到了极点的东西。
笑着笑着,他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棘根脸色大变:“首领!”
“无妨。”
枯藤摆了摆手,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着那抹暗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棘根。
那双浑浊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绝望,也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现实碾碎了所有幻想之后、只剩下赤裸裸清醒的……通透。
“棘根.....”
枯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苔衣部,还有办法吗?”
棘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办法吗?
腐根使者抛弃了他们,那片笼罩了三百年的气息消散了。
弑亲派的五个部落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他们的守护神会踏平每一棵献祭树的灰烬,把苔衣部的族人一个不剩地吞进肚子里。
靠什么挡?
靠那些木矛?靠那些骨刀?靠那些连异兽都打不过的猎手?
还是靠那个躺在吊床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糟老头子?
棘根的眼眶红了。
“没……没有办法。”
这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枯藤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
“腐根使者抛弃了我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不,应该说.....它从来就没有庇护过我们。它只是在圈养我们,像圈养牲畜一样。每十天喂它一个活人,它就赏我们一口喘气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木殿外那些正在灰烬中寻找同伴遗骨的族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悲凉。
“人类外族虎视眈眈。弑亲派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连我们供奉了三百年的神……都在吃我们的肉。”
他看向棘根,一字一句:
“除了臣服,我们还有什么?”
棘根沉默了。
他知道首领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
但……
“臣服……”
棘根的声音有些发涩,“首领,他们毕竟是外族人。我们连他们的来历、目的、底细都一概不知。就这样把苔衣部的命交到他们手里……”
“那你觉得他们想要什么?”
枯藤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棘根一愣。
枯藤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地盘。苔衣部的领地在十二个部落里最小、最贫瘠,连弑亲派都懒得抢。
他们要的,也不是我们的族人。三千二百个连异兽都打不过的猎手,在人类眼里连炮灰都算不上。”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棘根的脑子里:
“他们要的……是整个森之母一脉,他们要的估计是那八尊守护神的命!”
棘根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人类.....尤其是那个叫谭行的领头者.....从进入密林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把苔衣部当成敌人。
敌人需要消灭。
而他们需要的,是一双能在这片密林中走路的脚。
“所以……”
棘根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们不会把我们当炮灰?”
枯藤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炮灰?”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的东西:
“棘根,你想多了。我们现在……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棘根愣住了。
枯藤缓缓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抓住棘根的手腕,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但这是好事。”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的杂音越来越重,但他像是完全不在意,只顾着把自己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人类不需要炮灰的时候,就不会随意浪费我们。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用。有用到……舍不得扔掉。”
他盯着棘根的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这个年轻猎手的脸:
“棘根,你带着族人,跟着他们。”
“首领……”
“听着!”
枯藤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棘根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
“既然……选择了当狗,那就要当条好狗!”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自己的肉,但他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这不是耻辱。这是……活路。”
他松开手,整个人瘫软在吊床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棘根跪在吊床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枯藤望着木殿的穹顶,那里刻着苔衣部历代枝冠者的名字.....从第一代到第十八代,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花板。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挣扎求存的历史。
三百年来,苔衣部就是这样活下来的。跪着、爬着、咬着牙、流着血、把自己的同胞一个接一个地送进腐根使者的嘴里.....
活下来的。
“你知道北域现在是什么局面吗?”
枯藤忽然问了一句。
棘根摇头。
枯藤缓缓转过头,望向木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有一只鹰在盘旋,翼展足有丈许,是这片密林上空真正的霸主。
“人族为王。”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棘根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漆黑大日消失了,银白残月陨落了,整个北域是人类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掌上,那双手曾经也握过骨刀、猎过异兽,如今连端一碗水都在发抖。
“三百年了。我们跪过腐根使者,跪过弑亲派,跪过每一个能让我们多活两天的东西。现在……该跪一个真正能打的了。”
他看向棘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去吧。带着族人,好好跟着他们。学他们的本事,学他们的规矩,学怎么活命。”
“首领,那你……”
“我?”
枯藤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苦笑一声:
“我这个老东西,连跪都跪不稳了。留在这里,给你们看家。要是哪天人类觉得我没用了…我会先死…”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
棘根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木板,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枯藤以为他已经走了,棘根的声音才从地上传来,沙哑、哽咽,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是。”
他站起身,朝枯藤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木殿。
走到门口时,枯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疲惫,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棘根。”
“在。”
“记住一句话。”
棘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弱小就是原罪。”
枯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们弱了三百年的罪……该还了。但现在有人愿意替我们扛一阵子……那就别让人家觉得,扛了一堆废物。”
棘根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进了密林的阴影中。
木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枯藤一个人躺在吊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族人清理灰烬的声响,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顺着那张布满纹路的脸颊滑落,滴在兽皮上,无声无息。
“三百年的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苔衣部的历代枝冠者先辈们,希望....你们不要怪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想带着族人...活!下!去!”
窗外,那只鹰盘旋了两圈,振翅飞向更高处,消失在云层之中。
木殿穹顶上,十八个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不语,像是三百年来所有死去的苔衣部族人,正低头看着这个终于做出选择的老人。
......
密林深处,谭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最高的古木。
“怎么了?”
龚尊问。
谭行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
“没什么。走了。”
龚尊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跟上。
五人的脚步声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密林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只剩下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光斑,在地面上无声地移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是咕玛带着两个苔衣部猎手在前面探路,按照谭行的吩咐保持着三十丈的安全距离。
苏轮忽然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谭队。”
他的语气里带着好奇:
“刚才你在木殿里……什么‘庇护你们’、‘活下去’、‘变得足够强’……说得我都差点信了。你这是真想收编这些异族?”
话音刚落,前方的谭行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
那眼神.....
苏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在看某种令人费解的低等生物时才会出现的、纯粹的困惑。
“什么鬼?”
谭行开口,三个字,语气平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他们干嘛?最后一定要亡族灭种。”
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完颜拈花脚步微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谭行的,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龚尊走在谭行身侧,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没说话。
辛羿在最后面,听到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换了个肩膀背弓,脚步依旧无声无息。
苏轮愣在原地大约两秒,然后小跑着追上去,脸上那点尴尬还没消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后的清醒:
“那……那你刚才在木殿里说的那些……”
“不说点好听的,不说点他们愿意听的,不说点他们渴望的.....”
“.....他们怎么会帮我们?”
他偏过头,斜了苏轮一眼,那眼神满是嘲讽:
“你脑子塞了毛了?收编?开什么玩笑。”
苏轮:“…………”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谭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苔衣部是什么?一个三千二百人的原始部落,连自己的守护神都打不过,连异兽都要靠涂汁液来躲避。收编他们干什么?当炮灰都不够格。
但他们对这片密林的了解.....每一条暗流、每一片腐沼、每一株草药、每一条异兽的迁徙路线.....这些东西,联邦花一百年都未必能摸清楚,甚至还可以以他们为跳板,去接触其他三族游离派.....
谭行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收编苔衣部。
他只是在……利用。
用苔衣部最渴望的东西.....活下去.....作为筹码,换取他们最值钱的东西.....情报。
等情报榨干了,等这片密林的路走熟了,等那些弑亲派,守墓派,和那八尊伪神被一个个清理干净……
苏轮忽然打了个寒噤。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在联邦的拓荒史上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铁律。
从长城建立至今,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灭掉的异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些是敌人,有些是盟友,有些甚至曾经跪在人类的旗帜下宣誓效忠。
结局都一样。
这不是残忍。这是生存。
在这片连神都在吃人的密林里,仁慈是比毒药更致命的东西。
“想明白了?”
谭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苏轮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闭嘴。”
“哦。”
五人的脚步声重新变得整齐,在密林中渐行渐远。
辛羿走在最后,无声地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棵最高的古木顶端,隐约能看到木殿的轮廓,像一只栖息在树冠上的巨鸟,在暮色中沉默地注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古木之下,苔衣部的族人们还在清理腐根使者分身的残骸。
他们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被烧焦的骨片,用兽皮包好,放在献祭树的残骸旁边。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三百年的枷锁碎了。
但他们不知道,碎掉的枷锁下面,是更深的深渊。
.....或者说,他们知道,只是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