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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让读书人自己扯头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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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让读书人自己扯头发去(第1/2页)
    姚若虚这一番剖析,几乎将大晟立国以来政治风气嬗变的脉络,从头到尾梳理得清清楚楚。
    但,张澈在他这番话语中,还是听出来一些别样的意味。
    姚若虚虽然自始至终没有直言抨击这些皇帝的过失,也没有指摘哪个大臣是奸佞,哪个又是忠良。
    他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在陈述大晟政治这几十年来的问题。
    但,张澈还是听出来了,他话里藏着的那些意味。
    张澈隐约觉得,姚若虚对于“皇帝”这个存在,其实是心存忌惮的。
    不是畏惧某个具体的皇帝,仁宗也好,穆宗也罢,就是神宗,在他口中不过都是一个素材。
    他真正忌惮的是天子这个权柄。
    他的整番分析,归根结底在说一件事,臣子终究只是臣子。
    无论多有才干、多有抱负,都只是这台庞大机器上的齿轮。
    而一个国家的兴亡,最终还是要看那个握着所有齿轮运转方向的天子。
    制度可以约束庸君。
    但,一个精力旺盛、欲望膨胀同时又绝顶聪明的君主,是绝对无法约束的。
    他可以随意打破一切规则。
    只要他想,什么都可以做。
    大晟神宗就是最好的例子。
    张澈思索了一番,忽地心头浮现出一句话来,他不由得感慨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姚若虚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张澈一眼。
    随即颔首,顺着张澈的话说道:“明公所言极是。”
    “风草之喻,实为至理。”
    “圣人亦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然,若风自挟尘裹沙,草又当如何?”
    张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姚若虚只好自问自答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
    “天下万事,莫不本于人主之心也。”
    张澈听罢,若有所思。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牛鼻子?
    这张口闭口,引经据典的都是儒家经典。
    但他这一番话,更加佐证了张澈对其的一些看法。
    姚若虚却并未收住话头,紧接着便又继续道:“人终究是人,七情六欲是天理。”
    “没有七情六欲者,那叫做圣人。”
    “就如濮仪故事当中的穆宗皇帝。”
    “仁宗虽立他为嗣,却几度将他弃置,穆宗从少年到青年,时而入宫为储君,时而罢归于家,惶惶不可终日。”
    “仁宗对他的冷热,全看局势。”
    “但,濮安懿王自始至终待他如初。”
    “仁宗给他的只有不安和猜忌,而濮安懿王给他的才是父子亲情。”
    “穆宗即位之后,感念生父的恩情,执意尊濮安懿王为皇考。”
    “他想给自己的父亲一个名分,于公,这不合法度,可于情,这有错吗?”
    姚若虚说到这里,语气却又峰回路转:“但,话又说回来,穆宗是皇帝。”
    “皇帝因一己私情,破坏了礼法制度,开了以私害公的先河。”
    “若后人都以此为例,礼法何存?”
    “这又能说是贤明之举吗?”
    “再说台谏,他们据理力争,誓死捍卫礼法纲常,甚至不惜被贬出京、丢官罢职,难道又做错了吗?”
    “台谏之设,本就是为了监督天子和宰执。”
    “若在国本动摇之际缄默不言,那又与尸位素餐何异?”
    “而宰执们为了庙堂大局稳定,不愿因礼仪之争而酿成君臣不和,于是选择退让,尽力弥缝各方。”
    “在其位谋其政,这本是宰执们的本分。”
    说到这儿,姚若虚叹了口气:“三方各有各的道理,单拎出来,都无可指摘。”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可最终...”他无奈道:“这些看似都对的道理撞在一起,反而酿成了最坏的结果。”
    他沉默片刻,良久,才低声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可人人都在正其谊,人人都在明其道,到头来却是谊愈辨愈乱,道愈争愈晦。”
    “善因未必结善果,君子之争亦可酿小人之祸。”
    他转向张澈,微微苦笑道:“正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张澈默然。
    姚若虚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而更直接道:“故曰: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
    “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盖人主之治...”他语气加重了许多,对着张澈道:“不寄于一人之明,而托于万世之规。”
    张澈看着眼前这个牛鼻子,瞳孔微微一张,眨了眨眼。
    这番话的大致意思,张澈自然听明白了。
    看样子古人在哲学思辨和社会洞察上的功力,并不比后世之人差到哪里去。
    这个姚若虚是个人才,但也是个极其危险人物。
    就看张澈自己如何去用了。
    张澈思考了一阵。
    最终郑重颔首作揖,道了一声:“先生,受教了。”
    姚若虚却摇了摇头,自嘲道:“明公愿意听贫道絮叨这许多,是贫道的荣幸。”
    张澈笑着钦佩道:“以先生的才学,纵是不做这山中修士,去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也足以成为一代儒学宗师了。”
    姚若虚听见这番以前从未在李长渊那里听过的吹捧,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乐开了花。
    谁又会不喜欢情绪价值呢?
    姚若虚摆了摆手,将话头拉回了正题:“大晟朝的政治虽说经历几十年撕裂,但到了英宗这时候,算是有了弥合的迹象。”
    “英宗性子宽厚,解除了党锢,并且给新旧两党都留了余地。”
    “同时任用了,林华和裴思勉为相。”
    “那位林相公是新党中的温和派,裴相公便是旧党中的温和派。”
    “他们在两党都各自颇有声望,且两家在新旧两党之间遍布姻亲故旧,由他们出面调和新旧矛盾,是绝佳的人选。”
    “而高太后听政以来,虽于军国大政拿不出什么主意,但她胜在没有胡来,而是将大权放手交给了林相公,延续了英宗的路子,继续弥合两党矛盾。”
    “所以,而今虽还是新党当政,但朝堂上仍留了不少旧党中的温和派,地方上也还有一些旧党出身的官员在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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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澈微微皱眉道:“可若是让党争重新闹起来...”
    姚若虚却打断了他的话语道:“非也。”
    “明公,这天下的读书人,可不止庙堂上这些啊!”
    张澈看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态。
    姚若虚继续侃侃而谈:“自仁宗朝以来,大晟的各种学派便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一般涌出。”
    “秦陇有关西学派,中原有伊洛学派,川蜀之地则有锦江学派,此外还有赣江学派、浙东学派、沧州学派、泰安学派...等等学派。”
    “这些学派各有传承,各有宗师,各有理念。”
    “彼时的士林,虽派别林立、主张各异,却彼此之间尚有切磋琢磨的风气。”
    “可这一切,在光宗朝戛然而止。”
    “光宗即位之后,锐意变法,起用了江宁出身的参知政事,周尊礼。”
    “这位周相公,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大才。”
    “他在江宁时便创立了金陵学派,这便是后来的新学。”
    “他主张‘以仁义礼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则天下莫不化之也’。”
    “为其革新变法,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周尊礼推行新政,其中一项重大举措便是改革科举。”
    “金陵新学被定为了官学,钦定《三经新义》为天下士子必读之书。”
    “科举取士,不问其他,只考新学。”
    “关西学派、伊洛学派、锦江学派等学派,统统被打为杂学。”
    “他们的门生弟子,若不以新学应试,便终身不得入仕。”
    “此后几十年的读书人,从启蒙到科举,读的都是新学。”
    “不读新学,便没有功名。没有功名,便没有前程。”
    “到了神宗丰祐年间,更是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学禁!”
    “由权相柴志主导,名义上是打击嘉宣党人,实际上是对天下除新学以外的所有学派进行学禁,将其余学派的著作销毁了大半!”
    “彻底奠定了新学在大晟文坛为首的地位。”
    他看着张澈,语气深沉:“这便是新党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们以学术控制了士人的前程。”
    张澈听罢,立刻便明白了姚若虚的意思。
    他脱口而出道:“先生的意思是,放开学禁?”
    “正是。”姚若虚颔首,“彻底放开学禁。”
    “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关西学派、伊洛学派、锦江学派,他们中的很多人物,虽久不居庙堂,但在士林之间还存在着一定的影响力。”
    “这些人,对新学垄断早已积怨已久。”
    “明公只需废除科举只考新学的旧规,允许各家学派皆有应试入仕之途,然后...”
    他停下脚步,盯着张澈道:“然后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亲自接见各家学派的大儒,甚至不必许诺什么官位,只需让天下人知道你的态度即可!”
    “届时,总有不得志的士人归附于明公。”
    “且,各家学派之间本就有门户之见。”
    “明公只需要端坐在高处,握住一个风向。”
    “谁听话,就抬谁;谁不听话,就压谁。”
    “今日抬这家,明日压那家,不偏不倚,又处处有偏有倚。”
    他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笑容戏谑道:“对付读书人最好的法子,从来不是跟他们讲道理,也不是拿刀逼他们低头!”
    “而是让另一群读书人去跟他们打嘴仗。”
    “让他们自己吵,让他们自己斗去。”
    “吵乏了,自然会回过头来求明公主持公道。”
    张澈听完,也不由得笑了。
    这牛鼻子老道的脑袋确实聪明!
    当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级人才!
    他刚刚才来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很多地方都是不甚了解。
    姚若虚这一通剖析,瞬间就给他理清思路了!
    张澈是可以学那尔朱荣,把大梁的诸公还有宗室,统统拉出去举行“河泳大赛”。
    不过,这样反而会让天下读书人都同情这些人。
    这些家伙在读书人眼中,就成了殉道的忠良。
    张澈自己还要背一个暴虐之名。
    而姚若虚这放开学禁这一策,直接让张澈先把一批读书人分化出来,拉拢到了他们这边一边。
    再去利用这一批人去打击反对他的人。
    让读书人自己扯头发去,他在一旁拉偏架就行了!
    那些因为学禁而无法走入仕途的读书人,有了出头之日,自然会主动替他辩经:“张公大兴文教、广开言路、泽被士林,圣贤之谓,舍公其谁!”
    到时候他手上的血,自然有人替他洗干净。
    他身上的名,自然有人替他镀上金。
    还别说,这个牛鼻子的想法和自己所思所想太契合了!
    “此策甚妙。”张澈朝着姚若虚微微躬身,真心实意道:“得先生辅佐,何愁天下之局不定。”
    俩人又走了一段路,商议了一些相关的细节。
    并且对于下一步计划有了明确的规划。
    张澈不得不在心中感慨呀!
    有姚若虚这样一个谋主帮着自己谋划,似乎做什么都要顺畅许多。
    从前觉得刘备得了诸葛亮说什么“如鱼得水”,曹操赤着脚跑出来迎许攸,有些太过了。
    可真到了自己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他才切身体会地感受道人才的重要性。
    这样的人才,就tm的该如此礼遇!
    如今,他文有姚若虚在侧,武有李铁牛在旁,一谋一勇,有种刘备和曹操那种感觉了!
    张澈突然停下了脚步,身后远远跟着一行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柳琮在张澈停步的那一刻,心中便忐忑了起来。
    紧接着,他便看见张澈转过身来,朝着他招了招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柳琮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连忙低垂着脑袋,趋步朝着张澈和姚若虚而来。
    很快便走到了二人近前,他先朝着张澈拱手,深深作揖:“柳琮,拜见大帅。”
    然后,他迅速转向了姚若虚,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朝着姚若虚拱手道:“拜见,姚...姚道长。”
    话毕,他抬起头看向了姚若虚,端正的脸上咧嘴露出了笑容。
    姚若虚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柳琮那张端正的脸,然后若有所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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