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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杨子,怕是被白踢了,张老二的脚力,那绝对是不轻的。
既然不能收拾我,张老二就将火气全部发在了杨子的身上,我看得出来,应该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收,全力而为。
不过,杨子的挺身而出,也还是让我挺感动的,要是没有他挡这一下,张老二那沙包一样大的拳头,绝对是落在了我的身上,事态会怎么样发展,谁都说不清楚。
有些事就是这样,一个卡顿,就会让发展有了非常大的偏离,甚至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当然,杨子也算是骨头硬,硬生生挨了几脚,却也一声都不哼,表现得很有骨气。
跟过往我所了解的杨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所以说,人看人,绝对不能用一成不变的目光。人总是会有转变,也总是会有进步。或许,有些时候我们遇到了难题,能够真正起作用的,却是那过去从来都没有抱希望之人。
这就跟借钱一样,报以厚望的富亲戚一口就拒绝了你,而那穷亲戚却从床头上摸出一沓,说拿去吧,有钱了再还我,不急不急。
“看吧,反正我们也要宣扬出去。”也不管张老二和杨子怎么闹腾,张良武就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让我走进张大毛的卧室去。
里面密密麻麻的,可能有接近20个人。
本来就是一个村的,对于张家的情况,我还是掌握的。
放眼望去,眼前的人已经基本囊苦了张家的全部核心力量。
而这些人都坐在小板凳上,正对着床,围成了一个半圆型。
床上,就是那已经死去了几天的张大毛。
看得出来,张大毛还是经过收拾清理的,乌黑的脸上,盖着薄薄的一沓纸钱,藏青色的寿衣和布鞋已经穿上了,床上的被子也换成了新的。
就算是我不是法医,也看得出来,张大毛绝对是中毒身亡,而且脸上那若隐若现的抓痕,也说明了他离世的时候,并不是那样轻松。
小床的面前,摆放着三个从没有使用过的蜂窝煤,每个煤孔上都插得有正在燃烧的香烛。在蜂窝煤的旁边,还有一个铁盆,盆里还有那刚刚燃尽的纸钱。
由于房间空间实在太小的,满屋子的香纸味道,有点呛鼻子,也刺得呼吸管辣乎乎的。
张家的人硬啊,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居然还有人在闷在里面抽烟。
是嫌自己肺太好吗?
我无力吐槽这些,因为趴在床前地板上的张忠忠,吸引了我的目光。
张忠忠之前我见过不少次,这是一个典型的款洞农民,平时靠着一点田土,生活过得只能说是勉强,温饱线上下的样子。
不过,人这个东西还是讲不清楚的,张忠忠的生活虽然艰难,但是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却在媒人的撮合下,阴差阳错娶了隔壁村一个叫做胡小妹的女孩,小巧玲珑的,水灵灵的眼睛,完美的身材比例,羡煞旁人。
村里曾经有那无聊之辈,说是村中之妇要说到暖被子,赵江梅绝对是男人心目中的第一;但是要说要想谈恋爱,那这个胡小妹就当仁不让的第一位了。
当然,除了一个惹人怜爱的老婆,张忠忠更让我们记得的,就是他那吝啬的性格。他有好几个从不,在村里那是相当有名:从不请客吃饭、从不花钱买酒、从不主动散烟、从不赌博输钱。
当然,从不赌博输钱,并不是说明他运气好、技术高。
款洞是一个闭合的苗村,近些年来才随着公路的修通而逐渐开放,过往农村滥赌的习惯,还在这里有一定的残余,尤其是春节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把一年的积蓄拿出来,博上那么一博。
张忠忠喜欢玩骰子,不过每次只带10元钱,一元一元地押,赢到5元就坚决离开,输完10元也定然赶路,反正好赖就这点钱,往往能惹得开赌盘的咬牙切齿。
能这样精打细算的人,哪能输钱?
不过,眼前这张忠忠,已经没有了过往了那种小气样,他正跟一个乌龟一样,呈现一个“大”字型,躺在地板上,痛苦地哀嚎着。
看得出来,他的手脚是一点都没有力气了,绝对是受到了重创。
“这是闹哪一出呢?”看着那疼得已经说不出话的张忠忠,我皱着眉头问张老二,说老人既然都已经离世,你们现在还在为难活人干什么?
“他该,你不给点教训,他就忘记自个当时是从那个管子里面射出来的。”张老二还真的是一个粗人,说话一点都不讲究。
“早上去弄棺材的时候,不小心摔到屋坎脚了。”见到张老二有收不住的趋势,张良武连忙插嘴。他说张忠忠的事情,其实是早上去给张大毛整棺材,然后一不小心摔下了屋坎去。
所谓屋坎,也是我们山南这边才有的特色了。
由于七三二水一分田的地貌特征,对于我们这些苗民来说,平整的土地那是相当的珍贵,所以我们的房屋大多选择修建在半山腰上,挖山而成,每家每户的房前屋后,都是一个笔直的土坎。
问山要地,本来就是这样。
一般情况下,屋坎就没有少于三五米的,要说到像北方和沿海那样有一个大院子,那简直是做梦。
要是真的摔下屋坎去,那绝对是一个噩梦,骨折都算好的,还时不时有那醉汉,因此而丢了命。这样的事情,每三五年都会有上那么一两起。
张良武的解释,简直是天衣无缝。
不过,虽然我们的村长大人说得很在理,但是我又不是傻子。
款洞才有多大啊,要说起来,在中国地图上,连灰尘都不到;哪怕就就算是在融丰地图上,也就是大拇指大小。
要是哪家有人跌了坎,还不早就被村妇们传唱,说得每一个人都知晓?
不用元芳说,我都知道有蹊跷。
“伤势怎么样?”我问张良武说。
他说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还没有检查。
张良武一本正经地给我解释,说张忠忠真的是一个孝子,自己跌坎了之后,也不管身上的伤势,而是要求大家把他抬到张大毛的尸体前来,说是要忏悔,哪怕拼着落下一个残疾,也要守上三天三夜,送上高山入土为安,再对自己进行救治。
张良武真的当我是白痴了啊。
那躺在地上的张忠忠,听到张良武的话,脸都涨成了猪肝子,不过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一些忍耐性子,憋了半天,就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用猜就能知道,张忠忠肯定被执行家法了。
说起家法之东西,我们这里还是有的。
可能是由于过于封闭的缘故,在我们苗疆,各类的自治性的村规民约倒也非常完善。村与村之间,村与户之间,户与户之间,家族内部,甚至是一个家庭,都有这样的规矩。
比如说村村之间就规定过,不能开发有归属争议的地带,共同河段不能在产卵期捕鱼;村子里还有村规民约,这个之前已经介绍了;家族的家法则主要在忠孝礼义方面,至于家规,那就更惨了。
就拿我家来说,家规那就残酷得简直要命,有一年我掰了别人家一包苞谷,结果被抽了二十大棒,还拿个小竹篮子,将苞谷给送了回去,丢死了个人;还有那不完成作业的时候,就会被头顶着一盆水,在堂屋对着祖宗灵位,跪上半个时辰,等神龛上的香烧完才行,整个过程一滴水都不能漏,美名曰“跪香”。
至于其他家的半边猪、浸猪笼、挂树丫这些,更是残酷要命,想起来就头皮发麻。
说远了,但是现在张忠忠的情况,一定是被执行了家法,绝对错不了,而且是最严重那种。
“检查过,手杆脚杆都断了,不过忠忠孝顺,我们也没有办法啊。”张老二用那痞得不能再痞的语气,用“你能奈我何”的态度对我说。
泥煤,你现在跟我说孝顺?一个能把自己父亲气到喝药的人,能有多少的孝顺之心?
难道说,眼见张大毛喝药死了,才大彻大悟?
当我傻是不是?
“不要再出什么事情了。”我懒得理张老二,而是转头过去跟张良武说,事情既然已经这个样子,那大家还是见好就收,总不能再闹一个刑事案件出来,于你于我都不好向上级交待。
“上级就算了,只要村民心里敞亮就行了。”张良武听我这样一说,可能也觉得有些严重。他跟说我,他们一会劝劝张忠忠,立即去医院医治,最好不要落下什么病根来。
他的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我是听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个是他们张家的事情,希望我不要多事,绝对不能往上边报。
他们这样做,无非就是要对村民们有一个交待:他张家,绝对容不下不忠不孝之人。
对于眼前的局面,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张忠忠的行为,已经突破了村民们的底线,要是张家不拿个结果出来,怕是几十年之内,都抬不起头了。
张家绝对不愿意,每次闲聊的时候,总有外姓指出:某年某月,你们那个谁谁谁,因为几碗米的事情,就把他老爹给气死了。
说实话,谁都丢不起这个人。
“入土为安吧。”我说完这话,然后从那蜂窝煤旁边点取出了三根香,给张大毛敬上。
不管怎么说,死者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