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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夏日里,络绎来往的长衫书生,为惠阳这处熙攘小城别增了几分新意。惠阳,西南蜀州府城,前月上旬三年一度的乡试会考结束,因着放榜的日子近在咫尺,哪怕是平日里心性再好的书生,这会也免不了一番紧张。何况十年寒窗,一朝花落,乡试虽不能与聚于京都的会试比肩,却同样能让寒门贵子跨越阶级的门槛,摆脱素来清贫的人生。
过往好些年,不乏有人入了会试,却远不如沦为世家大族门客的同僚。毕竟天子脚下,状元榜眼探花郎尚且不计其数,区区进士,背后没有倚靠,何谈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惠阳城里诗会一场接连一场,才子佳人,互结并蒂的故事也一出出上演。有些个故事从那高墙大院的世家里传出,反为惠阳城的老百姓添了许多口舌之间的乐趣。
今日明日,日复一日,无人留意到,城外含光寺隔壁山头那座破败多年的尼姑庵里,几丝烛光穿过落满蛛丝和尘土的木门,昏昏暗暗的晃动着,带着阴影,无端引出世人对黑夜的恐惧和压抑。
倒落腐朽的庵堂内件与赤.足站在供堂前的红药几乎是两方世界,佛龛上依稀可见经年凝固的红色印痕,原本面呈庄严肃穆的佛像,也只能透过厚重的灰尘从而瞧见形态。
佛眼早已晦暗朦胧,可浮世众人偏偏将信仰寄托在此,虔诚者日日焚香诵经,信仰者一步一叩首,唯愿一厢夙愿,感天动地,能得神灵垂怜,救他于危急,此生不再与苦难相伴。
“你若真心慈悲,双目□□,为何信主泣血,你却不应?”
直视佛像,红药喃喃间,想到这几日那个让她驻足于此地的妇人。那老妇人明明眼泪干涸,却仍有一丝希望悬在她如若死灰一般的心尖上。从城内到庙堂,她一步一跪,虔诚祈愿。红药能看清她身后遥遥延伸的血迹,也能感受到自她身上冲天而起的那股愿力。
她求神佛,求神佛让凶手落网,求神佛佑她儿平平安安,渡过此劫。若神佛厌她贪婪,她愿以自己一条命,换她儿活着。
一声一声哀切的乞求,随佛香燃过的香气袅袅升至半空,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妇人不吃不喝的跪在庙堂之内,无人能撼动她分毫,越来越明显的,则是那散发于她周身的伤痛与死气。
坊间告示,明日午时,南街闹市口,孙家灭门惨案的凶手,将斩首示众,以儆大傛律法。
“既然你不予她希望,那她的祈愿,我就收下了。”
指尖捻动,满庵的落尘散去,除却倒落破裂的内件,小小的庵堂一如当年。尼姑庵的大门被从内而来的风力合上,红药侧身半倚在供桌前,回首望去,含笑而语,“今夜暂借庵堂一用,此番多谢款待。”
曙光将翌日推至,也是凑巧,惠阳乡试放榜,与南街的行刑相差不过一刻钟左右,一方悲喜交加,能听闻响彻整条北街的锣鼓敲打声,而南街往常热闹的市口,盘旋半空的唯有众人叫喊的愤怒与叱骂。
“畜生,害死孙员外一家。”
“打死他,白眼狼,让他偿命——”
“偿命——”
高台上,身绑死囚木牌的男子并不是穷凶极恶的面容,反而生的一副文弱书生样,死期将至,他朝下望去,反而强撑着露出一抹笑容,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迎来一片沉默,能看清的只有男子如雨般流下的眼泪。
“我看他也不像个杀人犯,怎么大家会这么厌恶他?”
外来凑热闹的过客,不明所以,出声问向身旁人,那人愤愤然提了一嘴,“还不是那江牧尘就是个白眼狼,孙员外怜他家贫,又见他饱读诗书,出银子让他进了惠阳最好的私学,谁想到最后一家几口人都死在了那白眼狼手中,孙员外可是个大善人,周边哪个穷苦的没受过他的恩惠。”
说完不解气,他啐了一口,“呸,白眼狼。”
众人的怒骂掩盖了老妇人一个劲的解释声,她既不得上前,也无法救那个曾无数次含笑说,日后再不让她受苦的孩子。哽咽声越来迟缓,沉闷自她的胸腔肺腑里涌起,蔓延至周身,妇人身形刹那僵硬,竟直直朝后倒去。
台上的男子发了疯似的向下冲去,咆哮着救人,无人知晓他究竟发什么疯,正如无人瞧见最边上那向后微倒却又被突然被扶住的妇人一样。
身体被身后传来的力道扶住,温热的触感自脖颈处传来,流淌至体内各处,胸闷感一丝丝散去,妇人终于回神,她欲转身于人道谢,耳边却有女子的哀叹声传来,悠悠长长,“不用回头,也不用谢我,是你的祈愿让我而来,世间纷事半真半假,手起刀落,却无人听见冤魂的哭诉。”
话里百转千回,妇人不得她究竟是何意,却听得台上一声时辰到,天际云浪翻涌,竟在□□里聚起了滔天乌云,平地雷鸣电闪。
天生异象,众人惧,行刑的声音迟迟未出,冰凉的触感落在众人身上,有人抬头看去,入目细碎蒙蒙的白点。
“下雪了,竟然下雪了!!”
“酷夏飞雪,天生异象,天生异象!”
“屁,官爷刚说时辰到,老天爷就发怒,这说明孙家惨案,江牧尘是被冤枉的,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天生异象,此人必冤呀。”
……
南市口声音嘈嘈杂杂,因着异象汇起来的人愈来愈多,天上的飞雪落势极猛,不知谁带头跪下,闭眼的功夫,就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异口齐声中,来来复复的只重复一句话。
“上苍发怒,求大人重审孙家一案,释放江牧尘。”
芸芸众人,唯有激动的妇人错开间隙,向人群外跑去,这场雪哪里是天生异象,必然与那会救她的女子有关,女子定是来往人间的神灵,见自己可怜,才屈尊相助,可她去何处,才能向神灵还愿呢。
长街上冷冷清清,唯有一道穿着迤逦的红影越行越远,她似乎与人间格格不入,可妇人直觉,那就是她一步一跪,求来的神灵。对着女子远处的方向跪下,她连连磕头,“多谢神灵,多谢神灵。”
妇人之子重拾一条命,信主的愿力自然回到了红药身上。自百越出来,红药几乎见过了人世百态。世人受生老病死之扰,平生度爱离别之苦,怨憎会之痛,求不得之不甘愿。她听到的心愿万万千千,抵不过男求美人乡,权势富贵,女求如意郎君,老者求生,少者求长。
可万千所愿,几乎皆是痴人说梦,已不求自身,却寄希望于他人,所以他们的心愿只会是一个遥远的梦,够不到,见不清。她要的信主呀,必是至纯至真,是心善之人。
她是愿灵,他们续她生命,她圆他们所求。
这是她活着的意义。
“二小姐,这天生异象来的快,去的也快,现在雪停了,咱们很快就到府里了。”
马车从路中间穿过,赶车的人回头对里面说道,娇软的姑娘软糯道了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嗯,目光却不住的透过半开的小窗,朝外看去。
一道窈窕的身形进入她的视野,乍入目是她的穿着,大傛风气开放,女子衣着也相比开放了许多,那也顶多是半纱遮臂,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
可那女子的双肩尽数裸露在外,衣衫开合至胸前,被一根细细的带子紧固在极细的腰间,往下是拖在身后约有一尺多长的下裙裙摆,交叉的裙子于她膝盖上方一寸之地似被固定住,任她走动,也不会一览内里的风景,只留她纤细完美的腿赤.裸.裸的暴露在外,她竟然还未穿鞋袜,赤.足行走着。
活了短短十六年,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放荡不羁的姑娘,田宛芊借着马车走近,朝她面上看去。
小窗两扇都从马车内里推开,年轻的姑娘探头朝外看去,走过来的女子眉眼艳若妖魔,惑如鬼魅,那种美,能让神佛心动,让石人动情。若她能展笑颜,世人愿为她荡平山际,甘赴黄泉。
与她交错而过,田宛芊还能闻见女子周身那股淡淡的香气,不舍与女子就此分离,她探头一个劲的朝女子追去目光。忽然,不远处前行的女子停下脚步,她回头望来,面露笑容。
天地至此皆为虚妄,只她如明灯一般莹莹光彩。
脑海中晕乎乎的,直到不停有声音问她为何这般样子时,田宛芊似才回过神来,她追问赶车的那人,“你刚刚可有看见一个长相倾国倾城的姑娘?她穿着一袭红裳,一眼就能让人过目不忘,你知道她是谁吗?”
老仆摇了摇头,“二小姐,老爷夫人他们都在等着你呢,至于二小姐所描述的姑娘,老奴不曾见过。”
“怎么会这样?”田宛芊蹙眉往府内走去,明明她见的那一幕是那样真切,怎么会是臆想呢?
可如今细想来,好像那会确实两侧的人都未有丝毫惊艳的神态。
难道真是她日有所思,才会有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