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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萍像一只青色的小蝴蝶,轻盈地从楼上飞下来,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那小狗一见到依萍,立刻从如萍怀里挣脱出来,四条小短腿扑腾着扑进依萍怀里,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依萍接住小狗,低头点了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头,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这个家里,还是你最可爱。」
梦萍靠在楼梯扶手上,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什么意思?我们还不如一条狗呗。」
如萍没有理会梦萍的话,歪着头看着依萍,眉眼弯弯的,声音又轻又甜:「依萍,你好久没来了,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依萍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如萍那张清纯动人的脸庞:「你有亲哥哥,也有亲妹妹,一大家子人呢。为什么要跟我谈?」
「就是想跟你谈嘛。」如萍背着双手,身子微微向前一探,笑盈盈地望着她,「你也是我亲姐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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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像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依萍总要竖起一身刺来对着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像依萍这样冷漠固执丶像只刺猬一样的人。
但她总觉得,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总有一天,她会用自己的善意感化这块坚冰。
「热脸贴冷屁股,自找没趣。」梦萍在一旁凉飕飕地补了一句。
依萍没有看梦萍,目光落在如萍脸上,语气平淡却疏离:「你妈是你妈,我妈是我妈。虽然我们都姓陆,但绝对不是亲姐妹。」
如萍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关切地问:「你心情不好啊?」
「我每次来这边,心情都不会好的。」
如萍沉默了。她其实一直不太理解——只要依萍别那么倔,不要在爸爸面前顶撞他,服个软,说几句软话,事情不就解决了吗?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僵呢?
依萍的目光落在如萍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崭新的银手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又换新手炼了。」依萍的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质问。
如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抬起白皙光滑的手臂,像献宝一样将那串手炼展示给依萍看:「漂亮吧?是最流行的款式了。有七个银环,代表一个星期有七天。七是外国人的幸运数字,刚好也是我的幸运数字呢。」
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手炼上的银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依萍:「好贵的呢,要二十块钱——」
依萍站在客厅里,看着如萍手腕上那串银光闪闪的手炼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她讨厌这种无忧无虑的天真。
讨厌这种在不幸者面前毫无自觉展示幸福与富裕的姿态。
她知道自己心里的不舒服,说到底是因为贫穷。
忮忌如萍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这些东西,忮忌她不需要在雨天里撑着一把破伞去讨生活费,忮忌她可以天真地认为「一家人服个软就好了」。
这让她觉得自己狭隘丶刻薄丶面目可憎。
但她也知道,所有的道理都在告诉穷人——离富人远一点,不然你会更难堪。
而现在,她就是那个穷人。
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的呼啸——尔杰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把玩具弓箭,瞄准梦萍就是一箭。
箭矢带着吸盘啪地黏在梦萍的后脑勺上,尔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哈哈!梦萍你死了!你死了!」
梦萍一把扯下脑后的箭矢,怒气冲冲地扑过去掐住尔杰的脖子:「你才死了呢!」
尔杰被她掐得哇哇乱叫,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然后用头对准他姐姐冲了过去,一把扯住了梦萍的裙子,拼命用头在梦萍的肚子上撞着,同时拉开了嗓门,用惊人的大声哭叫了起来:「爸爸!妈!看梦萍打我!哇!哇!哇!」
雪姨本来在楼上房间里歇着,听到楼下闹成一团,皱着眉头快步走下楼梯。
王雪琴与傅文佩年纪相仿,也有四十六七岁,却半点不显老态。若是两人并肩而立,旁人定会以为傅文佩比她年长十几二十岁。
她的大儿子尔豪本就比依萍年长数岁,足以佐证她的年岁。
可她肌肤白皙细腻,年近半百依旧平整水润,不见一丝皱纹。
她极懂修饰妆容,面色红白得宜,再加上她原有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流盼生春,别有一种风韵。
这种风韵,是许多年轻人身上都找不出来的。
她的身材棒极了,没有那么笨重的肉感,也没有像傅文佩那样枯瘦乾瘪,窈窕玲珑极了。
当然啦,她一直过着好日子,不像文佩那样日日流泪。
她一把拉开两个孩子,先是对着梦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是姐姐,他是弟弟!你比他大足足九岁呢!你不让着他也就罢了,还欺负他?你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小心我让你爸来收拾你!」
梦萍气得脸都涨红了:「大九岁有什么了不起?就因为他是个老来子,你们全都宠着他!今天给他买这个,明天给他买那个,花了好几百块钱!我要的钢琴呢?我要的风琴呢?一样都没给我买过!」
雪姨不想当儿女判官,借着训狗的由头,指桑骂槐。
「乐乐,你这个死狗才洗乾净,转头又弄一身泥。」
骂着狗看着依萍,「哪里脏你往哪里跑。哎呀,我新换的地毯都给弄脏了。」
客厅里一片鸡飞狗跳。狗叫声丶孩子的哭闹声丶雪姨的斥骂声丶梦萍的顶嘴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一声低沉威严的呵斥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客厅里所有的嘈杂。
「吵死了,大家都不许出声。」
所有人同时噤声。
雪姨正要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梦萍掐着尔杰脖子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赶紧把唱片机停下。尔杰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陆振华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里握着菸斗,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雪姨丶梦萍丶尔杰丶如萍——最后落在站在客厅中央丶怀里抱着狗的依萍身上。
没有人敢出声。
骄纵跋扈的雪姨低下了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刁蛮任性的梦萍大气不敢出,乖巧得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猫;就连最受宠的尔杰也缩着脖子躲在雪姨身后,连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陆家的大家长——陆振华。
多么风光,多么气派。整个家都以他的喜怒为天,所有人顺着他丶敬畏他丶惧怕他,没有半个人敢当面顶撞,更无一人有反抗他的底气。
他的一句话,可以让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如坠冰窟;他的一个眼神,可以让最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菸斗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目光落在依萍身上。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