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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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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厢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合作方的法国副总裁最后到,六十岁左右,个子不高,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一进门就操着带口音的英语道歉,说路上堵了四十分钟,然后挨个握手。到严叙面前时,他多停了两秒,说久仰严总,今天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
    严叙谈生意时的样子和平日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滴水不漏。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的秤,不轻不重,不偏不倚。法国人显然对他很满意,频频点头,脸上的笑从皱纹里溢出来。
    寸头陈也喝高了,声音越来越大。他把手伸进男孩的衬衫里,沿着腰线往上摸,像在检查一件衣服的布料。男孩脸上笑着,身体却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他往后仰,把下巴搭在寸头陈肩窝里,眼睛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对面墙上一幅抽象油画。
    严叙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男孩在笑,看到了他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寸头陈后脑勺上的短发,看到他的脚尖在茶几下面轻轻晃着,像在打拍子。
    但男孩的眼睛不对。那里面没有焦点,像一面被人擦得太干净的玻璃,干净到不反射任何东西。包厢里金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照不出一点热度。
    严叙把视线移开,去看墙上的画。
    那幅画他见过很多次。一大片深蓝底色上凌乱的白色线条,像风暴中的海,又像雪夜里交错的车灯。画的左下角有一小块深红色的印痕,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忽然想起贺知衍。
    那个夜晚,也是这间包厢,也是这张沙发。贺知衍坐在角落,穿着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后腰挺得僵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等待被展示的瓷器。
    他那时觉得那只手很碍眼。那么拘谨,那么僵硬,和整个包厢的纸醉金迷毫不搭调。于是他勾了勾手指,让那双手端起了酒瓶。
    他当众吻了他。
    说不算是吻,其实是咬。他把舌头抵进去的时候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咸涩的,像海。他记得贺知衍的嘴唇在抖,像两片站在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怎么也合不上。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搂住他的腰,转身对所有人笑。
    “我的宠物,调角得不错吧。”
    他说的每一个字,现在都像从很深的水底翻上来的气泡,带着一股腐烂的、缺氧的腥味,一个一个在他耳边炸开。
    法国人正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寸头陈开玩笑,指着那男孩问:“这位是你的partner?”
    寸头陈大声笑,笑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Partner?No,no。Boytoy。玩具而已。”
    他捏了捏男孩的后颈,像拎一只幼猫。男孩配合地笑了笑。
    严叙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沉响,让整个包厢的声音都停了一拍。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刮在大理石地面上,尖而长的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割了过来。
    “他不是玩具。”严叙说。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背景音乐,是一首法语爵士,女声低哑地唱着,像在自言自语。法国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寸头陈脸上的笑还僵着,嘴微张,像半扇忘记关的门。
    “严总,开个玩笑。”寸头陈尴尬地动了动肩膀,“这不说我新收的这个呢嘛,又不是说当年您那个小宠物——”
    “他也不是宠物。”严叙打断他。
    寸头陈彻底不说话了。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手指还搭在男孩腰上,但没有再动。
    严叙低头看着坐在寸头陈腿上的男孩。
    男孩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深潭底部被搅动了一小片淤泥。他嘴唇微张,没说话,睫毛颤了颤。
    “你叫什么名字?”严叙问。
    男孩没答。他看了寸头陈一眼,像在请示。
    寸头陈不耐烦地拍了他一下:“严总问你话呢,哑巴了?”
    “小航。”男孩说。
    “小航。”严叙重复了一遍,“你还在读书吗?”
    男孩摇头。
    “想不想读?”
    男孩又看了寸头陈一眼。男人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像被人当众掀了台面,但当着严叙的面又不敢发作,只能用手肘撞了男孩一下:“问你话就好好答。”
    “我……我没想过。”男孩声音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去。
    严叙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没想过,现在想。想清楚了告诉程宇。”
    他从口袋里掏初一张程宇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指尖按了一秒才松开。
    “别让任何人再说你是玩具。”他说,“你也不是。你有名字。以后想往哪走,自己选。”
    男孩死死盯着那张名片,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要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失态咽回去。寸头陈的手从他腰上滑下去,落在沙发面上,没再抬起来。
    严叙转身往门口走。法国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朝他摆摆手。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水族缸里的鱼在蓝光里游动,银白色的鱼身不时翻出一片亮。他停下来,背靠墙壁,仰起头,看那些鱼从这头游到那头,再从那头游到这头。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他带着贺知衍走出这间包厢。贺知衍走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他的影子。走廊里的蓝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那时他只要回头,就能看见贺知衍脸上没干的泪痕和手腕被攥出来的红印。但他没有回头。
    现在他回头了。身后没有人。只有一缸不知疲倦的鱼和一道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
    他拿出手机,给程宇发了条消息。发完之后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自己打出的那行字:“查一下今晚在云端包厢里那个叫小航的男孩。背景、年龄、家里情况。问他想读什么学校。学费从我个人账户走。”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让他知道我出的。”
    发完这两条消息,疲惫从脚底涌上来,漫过小腿,漫过腰腹,漫过胸腔。
    他忽然很想立刻回到别墅,想去厨房倒一杯温水,想在餐桌旁坐下来,想听贺知衍用那把沙哑的嗓子说一句“你回来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要他坐在那里。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严叙靠在后座,车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扫过去。他左手一直搭在右手腕上,指腹贴着那条旧红绳,一圈一圈地转。
    红绳已经旧得发软,有些地方的编织纹路被磨平了,像一条走了太远的路,路上的石头全都被脚步磨成了粉。
    他回到别墅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亮着,是那盏最小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茶几上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的抹布叠成一个小方块,沥水架擦得没有一滴水。
    太阳和月亮都卧在落地窗前,听到开门声,只有月亮动了一下,把尾巴从地板上扫过去,又卷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廊尽头那间客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食指宽的缝。地灯没开,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间淌进来,把房间泡成一种很淡的银蓝色。
    贺知衍已经睡着了。他侧躺着,身体蜷得严严实实,后脑勺对着门这边。月亮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床边,用脑袋顶了顶贺知衍搭在被子外的手。贺知衍没有醒,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正好落在月亮温热的肚皮上。月亮就势卧下来,开始呼噜。
    严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把门掩上了。
    他回到主卧,月光从整面落地窗照进来,把那张大床照得像一片银白色的湖。他脱掉外套,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床尾,没有洗漱,直接躺下。
    他躺得笔直。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在月光里投下碎冰般的光斑,光斑落在他手边,落在那根红绳上,落在他每一次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闭上眼。那首法语爵士还在脑子里低低地响,像从另一条走廊那头飘过来。
    他想起贺知衍今晚睡着时的呼吸,很浅,很稳,像冬夜里山脚下无声流淌的溪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服力院晚宴。那架旧钢琴摆在角落,琴盖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一个男孩坐在那里,穿着洗得发毛的白衬衫,后颈露出,细得像一段瓷白的茎。他弹一首舒曼的曲子,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连空气都变得安静了。
    那时他不知道那个男孩会走进他的人生。更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在这个男孩面前弯下脊梁,把曾经用来衡量世界的所有东西——权力、控制、骄傲、冷硬——一样一样拆碎,像拆掉一个用了几十年、才发现从地基就错了的房子。
    他攥着那条红绳,很轻地说了一句:“贺知衍。”
    没有回应。夜从山后面涌过来,把一切都盖住了。
    ---
    第二天早晨,严叙是被阳光刺醒的。宿醉带来的钝痛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太阳穴上,他皱了皱眉,翻身坐起来。领带还挂在床尾,像一条被抽掉脊骨的蛇。
    他洗漱完下楼,发现客厅比昨晚多了点什么。餐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上扣着一个盘子。他走过去,掀开盘子,下面是两个水煮蛋和一片烤过头的吐司,旁边还有一杯用保鲜膜封好的牛奶,杯子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每个笔画都像鸟落在枝头时最轻的那一下:牛奶喝前热一下。
    严叙站在餐桌前,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他把纸揭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衬衫口袋里。
    他没热牛奶。他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但他把整杯都喝完了。
    程宇的电话在九点打进来。
    “严总,查到了。小航,真名周航,二十二岁,老家江西,母亲早逝,父亲去年工地摔伤,瘫痪在床。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他高中没读完就出来了,在夜总会端盘子,后来被寸头陈看上带在身边。”
    严叙靠在餐桌边,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便利贴。“他想读什么?”
    “我还没问。要不要我联系他?”
    “不。让他主动联系你。如果他不想,就当我没提过。”
    “行。”程宇顿了顿,“还有件事。老爷子让你今晚回老宅吃饭。”
    严叙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挂了电话,月亮走过来,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看,猫正仰着脸看他,眼睛圆圆的,像两颗泡在蜜里的玻璃珠。
    “他也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严叙蹲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摸月亮的头。月亮没躲,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他忽然想,如果贺知衍没来别墅,这两只猫大概不会被照顾得这么好。太阳的毛色油亮,月亮的眼睛明亮,连窗台上的猫砂盆都干净得像刚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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