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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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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宠物?是宠物?连人都算不上?只算的上宠物......”
    贺知衍越想越崩溃,他的耳朵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每一滴水都带着冰点的温度坠下去,坠下无底深渊,听不见一丁点的回响。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一只被豢养的宠物,一只听话的宠物。
    严叙没有在给自己一个家,他只是为自己养了一只宠物,给他的宠物提供了一个温暖的窝,偶尔给宠物一点甜,然后就任意自己玩乐。
    三个月里所有他以为是爱的瞬间,此刻被这句话一照,全部变了颜色。
    那些他以为的温柔,全部是驯养。那些他以为是爱的证据,全部是锁链的环节。一环扣一环,把他从服力院那个破旧的宿舍,锁到了这栋华丽的别墅,锁到了这个纸醉金迷的包厢,锁到了“宠物”这两个字的标签下面。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点点血迹从缝隙里挣扎着流出。
    血肉上的疼贯寒了心脏,让他的大脑都缺氧,让他全身都在嘶吼,让他暂时忘记了胸腔里那个空洞正在不断扩大,大到快要把整个人吞进去。
    严叙还在和那个寸头男人划拳,笑得恣意而张扬。他把酒杯举高了,灯光透过暗红的液体,把他的手指染成琥珀色。
    他在笑,眼睛里全是胜者的光。小明星趁机靠到他肩上,他没有推开,甚至偏过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她痴痴地笑起来,涂满鲜红指甲的手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下。
    严叙跟王胖子划完一轮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习惯性地朝沙发扶手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里空了。贺知衍已经呆滞地站在了旁边。
    他收回目光,继续划拳。
    整个包厢里回荡着纸醉金迷的笑声。没有人注意到沙发最边缘有一个男孩正在无声地碎裂。
    贺知衍慢慢动了动腿,试图移动移动脚步。
    但是他的腿在发抖,膝盖软得像灌了铅。从沙发扶手到包厢门口只有不到五米,这五米他走得像穿越一片沼泽,每迈一步都要把整条腿从看不见的泥沼里拔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去洗手间?去走廊?去楼顶?他只是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个包厢里多待一秒。
    多待一秒,他就会在这群人的哄笑声中彻底死去。
    “去哪儿?”
    严叙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知衍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包厢门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像一针清醒剂。金属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沿着血管一路往上游走,在心脏的位置停下来,和心口上那枚早已消退的吻痕的余温撞在一起。
    “洗手间。”他的声音很轻,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严叙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米白色的羊绒衫,窄窄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着,脖颈低垂,后背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他重新端起酒杯,对王胖子说“继续”。
    洗手间不远,就在走廊尽头,跑不到哪里去。
    严叙笃定贺知衍不会跑,也没那个胆量跑,就算是跑,他能跑到哪里去,抓回他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身后的笑声继续。
    有人在高声讲一个带颜色的笑话,那个小明星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呀”,笑声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贺知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条海底隧道般的水族走廊在夜色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热带鱼还在玻璃后面无声地游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反复说着某个没有声音的秘密。
    一条黄色的小丑鱼隔着玻璃追着他的影子游了一段,然后转了个弯,钻进了海葵的触手里。
    他靠着墙壁,沿着走廊慢慢地走,一只手撑着墙,担心自己随时会滑倒。
    墙壁冰凉,凉意透过米白色羊绒衫的织物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骨头缝里。走廊很长,比他记忆中来时要长得多,好像这五分钟里有人偷偷把走廊的长度延长了好几倍。
    他终于走到了洗手间门口。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大理石洗手台上摆着一排精致的香氛和护手霜,瓶子是磨砂玻璃的,标签上印着法文,散发着柑橘和檀木混合的清香。镜子边缘镶着一圈暖色的灯带,把整个洗手间照得明亮而安静,像是在另一个星球上。这个世界干净、有序、安静,和他刚才走出来的那个世界判若两个星系。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大理石的凉意穿透掌心,沿着手臂一路向上,在胸腔里和他剧烈的心跳撞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唇红肿,眼眶通红,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只是一副被剥掉了所有幻觉之后剩下的残骸。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用极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是他的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镜子里的人只是用一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回望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重复他的问题,又像是在说一个已经不需要答案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他尖尖的下巴滴进衣领里,顺着脖颈的线条滑下去,他又泼了一捧,又泼了一捧,直到整张脸都湿透了,直到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直到他的双手因为寒冷而开始颤抖。
    他关掉水龙头,从旁边抽了一张擦手纸,慢慢擦干脸上的水。动作很慢,很仔细——擦过额头,擦过眼角,擦过嘴唇,擦过下巴,想要把什么脏东西从皮肤上擦掉。每擦一处,擦手纸就在那个地方停留几秒,用力按压,像是在给一个伤口止血。
    可他擦不掉。那个吻还在他嘴唇上——他的唇面还残留着被强行撬开的触感,还有烟草的苦味和酒精的辛辣。
    那个男人的体温还在他腰侧——那只有力的手,五指分开扣住他腰侧最细的弧度,像是握着一个把手。
    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我的宠物,调角得不错吧?”——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耳道里反复回响,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永远停在那一句。
    他把擦手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无声地落进桶底,和那些用过的擦手纸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团是他的。
    然后他又看了镜子一眼。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光。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水族箱的蓝光幽幽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薄得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手放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
    门的另一边,笑声还在继续。
    他听见那个寸头男人在说:“严总,你那个小宠物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哭鼻子去了吧?”
    然后是一阵哄笑。冰块在酒杯里叮当作响,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
    然后他听见严叙的声音,低沉、慵懒、漫不经心:
    “没事。跑不远的。”
    贺知衍的手从门把上滑落下来,他转过身,背靠着包厢的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米白色的羊绒衫在门板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褶皱痕迹,像是蜕下的蛇皮粘在了墙上。走廊里蓝幽幽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沉在水底的雕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向前方那片无声游动的热带鱼。
    那些鱼色彩斑斓,自由自在,在恒温的水里游了一圈又一圈,从水族箱的一端游到另一端,再从另一端游回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它们大概不知道,这个靠在门上的人,和它们一样,也被关在一个华丽的玻璃箱里,哪里都去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期待了这么多年的家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这哪里是个家呀?这分明是个笼子!
    严叙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让自己爱上他了才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来揭开事实。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太傻了,竟然以为那些甜言蜜语就是全世界,竟然无头无脑地相信严叙这样的人真的会爱上自己,竟然会相信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真心可以撼动严叙这座大山。
    简直太可笑,太可悲!
    走廊尽头,电梯门忽然打开。
    一束光从电梯里社出来,在走廊的水族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光里走出一个人,身形颀长,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风衣是深藏青色的,剪裁得体,在电梯灯的映照下泛着低调的哑光质感。他的步伐稳健而不匆忙,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一步一步,朝这条走廊走过来。
    贺知衍从地上站起来,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领口还是湿的,凉意贴着锁骨往上蔓延。他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确认那里没有新的泪痕。
    那个人朝他走来,在水族箱幽蓝的灯光里逐渐显出面容——温润的眉眼,一副银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被蓝光映得像两片透明的湖水。
    嘴角有一个极浅的、礼貌的弧度,不是谄媚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职业性的、习惯性的温和,像是常年面对脆弱的人而养成的肌肉记忆。
    “你没事吧?”
    那个人停在他面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病人。他的音色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走廊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又不至于被包厢里隐约传出的笑声盖住。
    他的目光从贺知衍红肿的嘴唇扫到他通红的眼眶,又落在他手腕上那条红绳上,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镜片后面的眼神暗了暗——那是一种专业的观察者在完成快速评估之后的表情变化,极短暂,但足够清晰。
    他看到了一条红绳,看到了红肿的嘴唇,看到了湿透的衣领和没有擦干净的泪痕,然后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这幅画的名字,他太熟悉了。
    “我叫沈墨言。”他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给一只受惊的猫递出一根试探的手指。“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任何帮助。”
    贺知衍接过名片。
    白色卡片上印着一行简洁的蓝字——沈墨言,临床心理学博士。名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诊所的地址和电话,地址在这栋楼往东三条街的一栋商业大厦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攥着名片,像是溺水的人攥住了第一根漂来的浮木。名片在他微微颤抖的指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卡片的尖角抵着掌心,有一点疼,但这点疼让他比刚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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