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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言听到这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但他很快推了推眼镜,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花坛里那排开得正好的白山茶。
贺知衍带着沈墨言去了花园,两个人坐在当年第一次咨询时坐过的同一级台阶上。
程宇给他们端了两杯水,一杯温水放在贺知衍手边,一杯热茶放在沈墨言手边,然后退回了屋里。
他站在落地门后面,隔着玻璃看着花园里那两个人。
贺知衍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墨言坐在他旁边,和他隔着一个台阶的距离,看着远处那片永远平静的无边泳池。
他们聊了很久。
沈墨言和贺知衍一起看着泳池水面上的波光,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
他说起了自己这一年经历的事,执照被吊销之后他去了一家公益机构做免费心理咨询,接的案子大多是加暴受害者和被性侵的未年人。
他说有一个小女孩问他“为什么坏人做了坏事还能过得好好的”,他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那女孩自己说:
“是不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
沈墨言说到这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他在那一刻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被吊销执照的那个下午,想到了被从诊所里搬走的那些旧教材,也想到了贺知衍。
他说他当时在想,也许这世界上真的需要有人去告诉那些人: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贺知衍听着,想起沈墨言第一次来别墅时坐在他对面,指着地上那些他画了又抹掉的重叠圆圈说:
“你需要的不是原谅他,是原谅你自己。”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身边,告诉他那场官司的起因和结局。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唯一一个被卡在某个齿轮里的人,沈墨言也是,那个女孩也是,很多很多人都是。
“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沈墨言说那个女孩被寄养家庭收养了,走的时候送了他一幅画。
他顿了顿,又说她画的是白山茶。
贺知衍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笑了。
在被囚进、被羞辱、被剥夺了两次与亲人生离死别的机会、在浴室里割开自己的手腕之后,在这个春天的下午,他对着那个曾经被他连累而失去一切又靠自己找回来的人,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发自心底的微笑。
严叙站在落地门后面,和程宇并肩看着花园。
他本来是出来给贺知衍送外套的,手里还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羊毛开衫,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医生说他的体质还不能着凉。
可当他看到贺知衍对沈墨言露出那个笑容的时候,他握着开衫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他把开衫塞给程宇,推开落地门,快步走进书房,猛地甩上了门。
夕阳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里,但他只感觉到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
他这辈子见过的情敌不少,白薇离开他之后他放纵过一段时间,身边从来不缺人,从来不在乎任何人多看一眼他的玩伴。
但现在他看到贺知衍对另一个人笑,只对那个人笑,露出的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笑容,那种从心底最深处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条件交换的、不是被合同规定的、免费的、真正的笑意,而他从来没有对自己露出过这种笑,一次都没有。
他给了贺知衍一座别墅、一个服力院、一个刻着“知衍之家”的铜牌,他以为这些可以换来一个笑容。
但沈墨言只是坐在台阶上说了几句话,什么都没给,就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当年程宇问他:“需要查一下那个弹琴的吗?”
他说:“查。名字、背景、在服力院待了多久、有没有被人碰过。”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能容忍任何人碰他想要的东西,不能容忍任何威胁,不能容忍任何人站在他和贺知衍之间。
这一年多他以为自己变了,以为自己学会了克制,学会了站在落地门后面安静地看着而不是冲出去挥拳头。
但此刻他发现,有些本能永远无法根除。
他的嫉妒不是一种情绪,是一种条件反射,是一头被训练了很多年的看门犬,只要有人靠近它的领地,它就会自动龇牙。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把那头狗按在原地,手指在书桌边缘掐得指节发白,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按多久。
第二天,沈墨言做完咨询准备离开的时候,在前院被严叙拦住了。
不是碰巧遇到,严叙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站在车道上等了很久。
“沈医生。”他开口,“谢谢你这段时间对知衍的照顾。他的恢复情况比之前好了一些,林医生说是你的功劳。”
沈墨言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在等严叙说完客套之后的下半句。
“但是,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严叙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资助你开一家新的诊所。设备、场地、人员,全部我来。条件只有一个,”
“离他远一点。”沈墨言替他说完了。
严叙的下颌线收紧了。
“严先生,”沈墨言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他今天在咨询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说他很困惑。他说他记得你对他做的每一件坏事,也记得你对他做的每一件好事。
他说他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原谅你。他说他被这个问题困住了,每天早上醒来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我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
然后他告诉我,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感觉了。
就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太多次的茶,已经没有味道了。”
沈墨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花园里那排正在阳光下绽放的白山茶,然后把目光移回严叙脸上。
“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你怕我抢走他,可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任何人抢走的贺知衍了。
他已经从你的情感坐标里走出来了,是你自己还困在里面。你还要困多久。”
严叙没有说话。他站在午后刺眼的阳光里,看着沈墨言转身离开。
助理的车驶出别墅大门,消失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
他在车道上站了很久,
太阳被他弯腰抱起来,他低头看着那只橘猫,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是不是永远都追不上他了?”
太阳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扒拉他手腕上那条红绳,像是在玩一个永远抓不到的玩具。
两天后,程宇把一个信封放在严叙书桌上。
信封上印着沈墨言诊所的新logo,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处方笺,字迹工整而简洁,是沈墨言的笔迹。
处方上只有一行字:
“建议严叙先生接受心理干预。创伤不在他一个人身上。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安排联合咨询。”
严叙站起来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个正蹲在花坛边上拔草的身影,背对着他,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
他拿起手机给沈墨言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
“联合咨询。我接受。时间你来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反扣在书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那个蹲在花坛边上的身影站起来,拿起水管开始浇花,水柱在阳光下折社出一小截彩虹。
“你还要困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困多久。
……
沈墨言开始每周来别墅两次。
他现在来的理由更简单:
他答应过贺知衍,等春天到了,要一起在后山种几棵银杏树。他说银杏树长得慢,但活得久,等树长高了,秋天叶子变黄的时候,从主卧窗户就能看到一片金黄。
贺知衍说,那我们种三棵,一棵给李院长,一棵给父亲,一棵给他母亲。
沈墨言说好。
那个周三的下午,沈墨言带着几株银杏树苗来了。
树苗是他从郊区一个苗圃里亲自挑的,一米多高,根系用草绳裹得严严实实,嫩绿的扇形叶片在春末的微风里轻轻颤动。
贺知衍站在后门口等他
沈墨言扬起手里那几株树苗朝他挥了挥,贺知衍点了点头,转身从门后拿出两把早就准备好的铁锹。
后山有一片朝南的缓坡,阳光充足,土质松软,排水也好,是程宇提前几天来勘察过的。
程宇还让人在坡地上划好了种植点,每个点位上都插着一根白色的小旗子,旗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名字,“李院长”、“贺建国”、“周秀兰”。
贺知衍把铁锹插进土里,开始挖坑。
沈墨言在旁边帮他扶树苗,偶尔用手指把根系上的草绳松一松。
树苗放进坑里之后,贺知衍会蹲下来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培回去,然后用手掌压实,动作和他每天早上在花坛里压紧白山茶花苗的泥土时一模一样,像是在给每一个逝去的人盖好被子。
种完最后一棵,贺知衍站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脸颊上蹭了一道泥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被汗水洇开之后变成了一片浅浅的灰褐色。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初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贺知衍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然后蹲下来,用手把那面写着“周秀兰”的小旗子扶正,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
“她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沈墨言问。
“有照片。”
贺知衍从裤兜里掏初那张黑白老照片,边缘已经卷得更厉害了,透明胶带又加了一层,照片上年轻女人微微抿着的嘴角还和以前一样,好像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会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这个世界。
他把照片放在旗子旁边,用一小块鹅卵石压住。
沈墨言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捡起铁锹,说,明年这个时候,银杏树就比我们高了。
他们在后山待了很久。
种完树之后,两个人坐在坡顶上,看着山脚下那片被春风吹皱的稻田。
……
他们回到前院的时候,贺知衍的裤腿上全是泥,鞋的鞋底沾着厚厚一层湿土,在石板路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子。
沈墨言的风衣下摆也蹭上了一大块青绿色的草渍,大概是刚才蹲着扶树苗时蹭到的。
两个人都有些狼狈,但贺知衍的表情是放松的,有一种更深层的、被劳作和阳光晒过之后身体自然分泌出的疲惫和满足。
沈墨言在水龙头前洗手,贺知衍站在他旁边,把水管接过来冲着沾满泥的铁锹。
水柱溅起来打在他们裤腿上,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沈墨言没站稳,脚后跟磕在石板边缘,身体往后仰。
贺知衍伸手拉了他一把,动作很自然地抓住沈墨言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