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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亮，晨雾如纱，笼罩着尚在沉睡的京城。
新挂牌不久的“工部规划司”衙门前，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五十名身着统一深蓝色紧身制服的年轻人，正列着整齐的方阵，沉默地肃立在广场之上。
他们脚踩厚底牛皮长靴，腰间没有佩刀，更没有悬剑，只挂着一根乌木短棍、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工具包。
他们是新成立的“皇家勘察卫队”，一支不为杀伐、只为丈量帝国的特殊队伍。
为首的，是工部新晋郎中，一个从桃源县新学第一期毕业的年轻人，名叫石宽。
他面容沉静，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沉稳。
“清点仪器。”石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号经纬仪，正常。”
“二号水准仪，正常。”
“测绘标尺，全套二十四根，无损。”
……
简短而高效的口令在队列中传递，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石宽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只银光闪闪的怀表，指针即将指向卯时。
他合上表盖，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感情。
“出发。”
队伍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把锋利的蓝色手术刀，悄无声息地划破了京城的晨雾，笔直地向着城郊那座巨大的庄园行去。
崔氏庄园，活水园。
当勘察卫队抵达庄园的界碑前时，道路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手持棍棒、锄头、甚至粪叉的庄客和家丁，黑压压地站成一片，神情或凶狠，或轻蔑，将前路化作了一道由血肉组成的铜墙铁壁。
为首的，是崔府的大管家崔福。
他穿着一身锦缎员外袍，双手负后，下巴抬得老高，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仿佛在看一群不入流的杂耍班子。
“站住！”他声如洪钟，中气十足，“此乃清河崔氏百年私地，太祖亲赐！岂容尔等不伦不类的东西擅闯！”
面对这堵人墙和嚣张的威胁，石宽没有丝毫动怒。他只是平静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朱红玉玺和圣工王私人印信的烫金公文，朗声宣读：
“奉陛下与圣工王令，勘察京雁国道，此乃利国利民之万世基业！任何人、任何势力，胆敢阻挠，以动摇国本论处，格杀勿论！”
崔福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对这纸公文的极致轻蔑。
“哈哈哈！好大的官威！老夫倒要看看，今天谁敢越过这块界碑一步！给我打！”
他身后的数百名庄客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棍棒一下下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声势骇人。
然而，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石宽收起公文，甚至没有再看崔福一眼，只是平静地对着身后示意。
一名身着同样制服、却背着一个特殊画板夹的年轻人立刻出列。
书记官打开画板，飞速地用炭笔在纸上记录着，口中还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景元二十九年，秋，辰时三刻。工部规划司勘察队于崔氏庄园北界碑处，遭遇暴力阻挠。为首者，崔府管家崔福，纠集持械庄客三百二十七名。崔福公然叫嚣，‘擅闯者死’……”
这闻所未闻的操作，让崔福和身后那群准备动手的家丁们，全都看傻了。
打架就打架，骂街就骂街，这……这提笔写字是什么路数？
“你……你们在干什么？”崔福第一次感到了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他的掌控。
石宽没有理会他，而是再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怀表，随即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仿佛在宣读天气般的平稳语调，宣布道：
“按《大景工程执行条例》第三款，遇地方势力阻挠，勘察队应先行示法，并给予对方一个时辰的冷静与思考时间。现在开始计时。”
他顿了顿，环视着对面那一张张写满了错愕与茫然的脸。
“一个时辰后，若尔等仍不放行，我们将忠实记录此事，并回报圣工王府，由军机处与大理寺共同裁决。”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下达了一道让崔福差点气得吐血的命令。
“全队，原地休整！”
五十名勘察卫队队员，仿佛根本没看见对面那数百名杀气腾腾的敌人，竟真的齐刷刷地放下仪器箱，有的拿出水壶喝水，有的拿出干粮啃了起来，更有甚者，竟三三两两地坐下，开始擦拭保养他们那些奇形怪状的黄铜仪器。
极致的蔑视，是比任何辱骂都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庄园内，最高的一座望楼之上，一夜未眠的崔振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死死地抓着窗棂，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楼下那诡异的对峙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在他的心上。
他看懂了。
对方根本不是来硬闯的！
他们是来羞辱他的！
是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猫戏老鼠般的“规矩”，把他和他引以为傲的百年门阀，当猴耍！
“啊！”
崔振最后的理智，在这极致的羞辱面前，彻底崩断。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紫檀木桌，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亲信，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打！给我打！把那些人都给我打出去！把他们那些破铜烂铁都给我砸了！打残了！打死了！老夫一力承担！”
楼下，得到命令的大管家崔福，脸上瞬间露出了狰狞的狞笑。
他大手一挥，声音嘶哑而疯狂。
“兄弟们！给我上！砸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把这些人都给我打出去！”
数百名庄客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拥而上！
勘察卫队反应极快，瞬间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用手中的乌木短棍奋力格挡。
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们毕竟不是专为杀伐而生的军队。
混乱中，一台被石宽视若珍宝、由无数黄铜与镜片组成的测绘经纬仪，被一名庄客高高举起的粗大木棒，“哐当”一声，狠狠砸中！
镜片碎裂，黄铜支架瞬间扭曲变形！
石宽本人也被几名壮汉推倒在地，肩上重重挨了一脚。
但他没有去看自己身上的伤痕，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破碎的、闪烁着光芒的金属与玻璃碎片，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痛惜。
以及，一丝计划得逞的、不加掩饰的决然。
他对着身旁同样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的书记官，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足以让整个场面瞬间凝固的怒吼：
“记下来！”
“崔氏家奴，公然暴力抗法！毁坏国家测绘重器！殴打朝廷三品技官！”
“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来自九幽深处的冰水，瞬间浇在了所有疯狂的庄客头上。
大管家崔福高高举起的木棒，僵在了半空中。
他呆滞地看着那堆被砸烂的、一看就价值连城的“重器”，又看了看石宽官袍上那清晰的、代表着三品技术官员的银色云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