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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颠簸的土路上不紧不慢地前行,距离云铁县尚有百里之遥。
“我说老陈,你那宝贝算盘珠子都快让你盘出包浆了。”一名年轻官员靠在颠簸的骡车上,有气无力地打趣着身旁那位正襟危坐的同僚,“放轻松点,咱们这趟是微服私访,又不是去抄家灭门。”
被称作老陈的官员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你不懂,顾大人说了,北境军需账目繁杂,必有猫腻。我这是提前热热手,免得到时候被那些老油条的假账绕进去。”
车厢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连日来的伪装与奔波,让这群初出茅庐的新科官员们略显疲惫,却也多了几分苦中作乐的熟稔。
就在此时,队伍最前方,一名负责探路的年轻官员忽然勒住了马,皱着眉,用力地嗅了嗅空气。
“怎么了,赵希?”顾宸的声音从头车传来,平稳依旧。
那名叫赵希的年轻人,父亲曾是刑部最好的仵作,自小便对各种气味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他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大人,风里……有股味道。”
“味道?这荒郊野岭的,不是草木味就是牲口粪味,还能有什么山珍海味不成?”后车有人笑道。
赵希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不是。这味道……不对劲。像是……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烧东西。不是烧柴,倒像是……烧着了谁家的书房。”
起初众人不以为意,只当是他神经过敏。
但随着车队又向前行了十余里,那股古怪的味道越来越浓,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那是一种混合着纸张、桐油、甚至还有皮革被灼烧后的焦臭,刺鼻,且充满了某种系统性的、不祥的气息。
“你们看天上!”
一名眼尖的官员指着远方的天际线,失声惊呼。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几缕若有若无的灰色烟柱,如同鬼魅的触手,正袅袅地、顽固地升向铅灰色的天空。
车队里的笑声,彻底消失了。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原地休整。”
顾宸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压抑的死寂。他跳下车,脱去那身商贩的伪装外衣,只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对众人道:“我去前面看看。”
他没有带任何人,独自一人,如同一只融入荒野的孤狼,消失在前方的小路尽头。
半个时辰后,一队挂着“张氏布行”旗号的商旅,正从云铁县的方向仓皇而来,车上拉的货物凌乱不堪,赶车的伙计个个面带惊惶,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顾宸扮作一个问路的普通行商,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几位大哥,行个方便。”他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为首那名管事的手中,“小弟也是去云铁县的,看各位这架势,莫非是县里出了什么事?”
那管事收了银子,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才稍稍缓和,他看了一眼顾宸,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说道:“兄弟,听我一句劝,别去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坑!”
“火坑?”
“可不是嘛!”管事唾了一口,“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官老爷,下了个什么狗屁‘防火防灾令’,说要清查火灾隐患。强制城里所有的商号、矿场、工坊,三天之内,必须把所有五年以上的陈年账册、契约文书,全都拉到城外集中烧掉!说是……说是防止走火!”
他越说越气:“我呸!我家的账房都用防火的石柜装着,能走什么火?这分明就是不想让我们这些外地人做生意了!违令的,一家罚银三百两!我们东家赔不起,只能连夜把货拉出来,不做了!”
顾宸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却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动声色地又问了几个细节,随即千恩万谢地将那队商旅送走。
与此同时,云铁县县衙后院,火光冲天。
一堆堆厚厚的账册被衙役们如同垃圾般扔进巨大的火堆,发出“噼啪”的爆响,黑色的纸灰伴随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火光映照着县令钱秉坤那张肥胖而扭曲的脸,汗水混着烟灰,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一名心腹师爷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大人,城中七成的商号都已‘处理’干净,但最大的那几家铁矿场,他们的账目都直接送往燕州城将军府,咱们……咱们的人进不去库房,动不了啊。”
钱秉坤擦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恶狠狠地骂道:“动不了也要动!做个样子出来!你带人,就说天干物燥,火势失控,‘不小心’把他们的库房给点了!记住,要烧得干净点!”
师爷吓得浑身一抖:“大人,这……这要是追查下来……”
“追查个屁!”钱秉坤一脚踹在师爷的屁股上,“天塌下来,有将军顶着!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京城来的那些饿狼,连一根带字的骨头渣都找不到!”
当顾宸回到临时营地时,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足以将人冻伤的寒霜。
他没有解释,只是走到众人面前,将三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串联了起来。
“关卡的守军说,云铁县最近‘查得紧’。”
“赵希闻到了满天的烟火味,是纸张和桐油的味道。”
“刚刚逃出来的商人说,官府正以防火为名,强制所有商户,限期销毁所有旧账册。”
他环视着下方所有渐渐变得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宣判。
“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意外。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系统性的证据销毁!”
“我们所谓的‘暗度陈仓’,在敌人更高级别的情报网面前,早已成了一个笑话。”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他下达了那道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疯狂的命令。
“弃车!”
“所有货物、骡马,全部抛弃!只带三天干粮、水、武器和勘验工具!”
“我们,走山路!”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大人!不可!”那名陈姓官员第一个站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解,“放弃骡车,我们就彻底失去了伪装和补给!山路更是蛇虫遍地,盗匪横行!我等……我等都是文弱书生,如何……”
“书生?”
顾宸的眼神冰冷如铁,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狠狠地剐过下方每一张写满了犹豫与恐惧的脸。
“车里装的,是几百匹不值钱的粗布。而他们烧掉的,是北境百万百姓被敲骨吸髓的血肉!”
“我们的任务,不是来这里演一出微服私访的戏给谁看!而是要去那片灰烬里,把那些人的罪证,一根一根,给抠出来!”
他猛地转身,将自己的行囊狠狠甩上后背,那动作,充满了决绝的、一往无前的力量。
“想安安稳稳回京城做官的,现在可以留下,我不拦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想让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罪人付出代价的,就跟上我!”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崎岖而又危险的山林入口。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那名陈姓官员咬了咬牙,眼中所有的犹豫瞬间被一种决绝的火焰所取代。
他默默地丢下手中的算盘,抓起自己的行囊,第二个跟了上去。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年轻的官员,都默默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们眼神中的彷徨与恐惧,被一种在烈火中淬炼而成的、名为“信念”的东西,彻底取代。
他们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