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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第七组的营地里，空气冷得像淬了火的铁。
几个被捆得如同粽子般的崔府家丁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孙叔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那柄刻有崔氏徽记的铁锤，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恩仇的寒芒。他将铁锤重重往地上一顿，对着陈数里瓮声瓮气地说道：“陈组长，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咱们现在就把这几个龟孙子连人带家伙，一并扭送到圣工监去！让监考官老爷们给咱们做主，快刀斩乱麻！”
这无疑是眼下最稳妥、也最高效的法子。
然而，陈数里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那双总是因为自卑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到令人心悸的光芒。
“孙师傅，直接送去，是‘结案’。”他看着孙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击在众人心头的警钟，“但我们要的，不止于此。”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同样义愤填膺的组员和闻讯赶来的居民代表，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们要‘示众’。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与民争利、不走正道，是何下场！也要让其他几组的人明白，在这黑水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黑水沟那肮脏的巷道染上了一层淡薄的金辉。
当居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窝棚时，却看到了一幕足以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奇景。
一支奇特的队伍，正从第七组的营地里，沉默而庄严地走出。
陈数里和孙叔并肩走在最前方，神情肃穆。
他们身后，是第七组的成员押着几个垂头丧气、如同斗败公鸡般的俘虏。
每个俘虏的胸前，都挂着一块用木炭草草写就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崔府家丁，深夜搞破坏，断我等生路！”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央，几名居民代表抬着一张破木板，上面陈列着那些被缴获的、刻有崔氏徽记的锤子和棍棒。
那小小的篆体“崔”字，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罪恶的光芒。
起初，居民们只是好奇地围观，交头接耳。
但当有人认出那几个家丁正是前几日在巷口耀武扬威的崔九的手下，再联想到昨夜那声惊破夜空的梆子声，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狗娘养的！原来是这帮畜生在背后使坏！”
“咱们好不容易盼来一天三十文的活计，他们竟然想给搅黄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不能让他们得逞！走！跟上去！给陈先生和孙师傅助威！”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原本只是旁观的居民们，竟自发地、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一人，十人，百人……队伍如滚雪球般迅速壮大，很快便汇成了一股沉默、压抑，却又充满了无穷力量的愤怒洪流！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只有无数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和那整齐划一、踏在泥泞土地上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这股由民意汇聚成的洪流，无声地宣告着，任何与他们饭碗为敌的人，都将成为他们的死敌。
这支奇特的“游行”队伍抵达所有参赛队伍的中心营地时，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当其他九组的考生看清被押解的人和那刺眼的物证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崔九被帐篷外的骚动惊醒，他带着一脸宿醉的烦躁冲了出来，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傲慢的脸，瞬间煞白如纸，血色褪尽。
陈数里在那股由民意汇成的洪流簇拥下，缓缓走到他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酸书生，而是这股力量的代言人。
他静静地看着崔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崔公子，你的人，你的工具，深夜造访我第七组的工地。不知，有何贵干？”
崔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狡辩，想怒斥，想搬出清河崔氏的名头来弹压。
但在那上百双充满了鄙夷与愤怒的眼睛注视下，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深入骨髓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这股最原始、也最野蛮的民意，碾得粉碎。
茶楼之上，萧青鸾看得心潮澎湃，美目异彩连连，忍不住赞道：“澈郎，这个陈数里，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费一兵一卒，便已杀人诛心！”
李澈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满是欣赏：“他终于悟了。这次考试，考的从来不是怎么砌墙烧砖。”
他看着楼下那股由民意汇成的、足以让任何权贵都为之胆寒的力量，对萧青鸾轻声解释道：“你看，他没有动用任何官府的力量，没有向圣工监求助，却完成了一次最有效的‘审判’。他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圣工监的地盘上，人心的向背，比任何家族的令牌都管用。这把刀，他用得很好。”
就在崔九被逼得进退失据，即将崩溃之时，林教习带着几名圣工监的监考官终于闻讯赶来。
在问明情况，验过人证物证，又亲自审问了那几个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招供的家丁后，林教习那张总是温文尔雅的脸，也变得铁青。
他走到场中，面对所有考生，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声音，当众宣布了最终的裁决。
“第二组组长崔九，因恶意破坏考试秩序，手段卑劣，品行不端，即刻起，剥夺其考试资格，终身不得录用！”
崔九如遭雷击，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