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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望楼之上，夜风微凉，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石大锤看着最后一队囚犯被押解着消失在长街尽头，胸中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转过身，那张总是写满悍勇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后怕与由衷的钦佩，对着身旁那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张衡，瓮声瓮气地说道：“张兄弟，还是你们读书人脑子好使！俺就想不明白，你们咋就知道那帮孙子今晚会来烧粮仓？”
张衡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自制的琉璃镜片，镜片后的双眼平静无波。他淡淡地说道：“石将军，我家山长常说，当敌人无计可施时，必然会攻击我们最珍视的东西。而此刻，百姓的信任，就寄托在这座粮仓上。”
“说得对！”石大锤猛地一拍大腿，随即又疑惑地挠了挠头，“可俺还是想不通，你们咋就能把火那么快就给灭了？还有那墙，火箭都烧不着，真是邪了门了！”
张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说出了一句让石大锤如遭雷击的话。
“石将军，谁告诉你，我们是在救火？”
“啥？”石大锤愣住了。
“谁又告诉你，这粮仓里，真的有粮食？”
石大锤彻底懵了，他那颗在战场上转得飞快的脑袋，此刻仿佛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不敢置信地走到那座坚固的仓库前，抬起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用尽全力，“砰”的一声，狠狠捶在了厚实的仓门上。
沉闷而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开，如同在敲击着一个巨大的、空无一物的木箱。
“真……真是空的？”石大锤踉跄着后退两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那……那咱们答应百姓的三十万石粮食，到底在哪儿？”
张衡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失魂落魄的石大锤，登上了府衙最高处、平日里只用于观测天象的观星台。
他从随身携带的木箱中，取出一具造型奇特的单筒望远镜，递了过去。
“石将军，你看那里。”
石大锤将信将疑地接过这“千里眼”，顺着张衡手指的方向，望向城外那片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西镜湖。
起初，他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湖面一片朦胧。
但在张衡的指点下，他缓缓调整着焦距，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他看到，那广阔的湖面上，竟漂浮着数十个毫不起眼的、拳头大小的黑色木浮标，上面似乎还用朱漆刻着一些奇怪的编号。
就在他困惑之际，张衡那悠悠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边响起。
“山长说，最好的仓库，是没有墙壁，没有房顶，却无人能入的。”
“那三十万石粮食，此刻，正在那百尺湖底，安然沉睡。”
石大锤握着望远镜的手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那份刚刚还在为“空城计”而生的钦佩，瞬间被一种面对神迹般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崇拜所取代！
“湖……湖底？”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怎么可能？粮食入了水，还能吃吗？再说，沉到湖底，又该怎么捞上来？”
张衡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封面印着“桃源县格物学院”字样的册子，递了过去。
那册子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西镜湖水下仓储作业手册》。
“石将军请看，”张衡的语气中，是发自内心的自豪，“所有粮食，都用双层油布和桐油密封，再装入我们桃源县特制的平底沉船之中，每一艘船都经过了严格的防水测试。”
“其次，湖水深处低温缺氧，是天然的‘保鲜库’，远胜过任何通风粮仓。湖底淤泥柔软，更能完美隐藏船只，莫说盗匪，就是水鬼也休想找到。”
“至于捞取……”张衡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孙老七先生早已根据山长的图纸，设计好了配套的‘起重船’。将军看到的那些浮标，每一个都用特制的水下绳索连接着一艘沉船。我们只需对准浮标，用绞盘便可轻松将整艘船吊出水面。从藏到取，是一套完整的流程。”
石大锤呆呆地接过那本厚厚的《作业手册》，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图纸、数据和操作步骤，其精细与严谨，让他这个只识得几个大字的军汉看得头晕目眩。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已经不是计谋的胜利，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体系化的、工业化的降维打击！
他合上册子，对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长长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不是沈棠，而是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算无遗策、如同神明般的李澈山长。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
“号外！号外！米行会丧心病狂，买凶纵火欲烧义仓！”
“沈大人神机妙算，空城计智擒匪首！”
数十名衙役和漕帮的伙计敲锣打鼓，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空仓计”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段子，传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一出，全城百姓先是后怕，继而暴怒！
“天杀的钱四海！他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
“烧粮仓？这跟杀人放火有什么区别？”
“这帮奸商，心都烂透了！”
积压了数日的恐慌与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手中拿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是石子，冲到各大米行门口，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店铺砸得一片狼藉！
“奸商！滚出苏州！”
“杀人犯！还我粮来！”
怒吼声汇成一股洪流，冲刷着这座古老的城池。
钱四海等一众士族商人的声望，在一夜之间跌至冰点，彻底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陈家书房内，气氛压抑如冰。
陈伯言听着管家惊恐万状的汇报，脸上却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景王朝舆图前，目光越过那早已乱成一锅粥的苏州城，落在了更远处、代表着江南政治中心的“江宁府”三个字上。
他看着那片混乱，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钱四海这颗棋子，总算把水搅浑了，没有白费。”
他转身，对着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不语的黑影，淡淡地说道：“去，将这份‘苏州乱党勾结水匪，私吞朝廷赈灾粮草’的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宁知府周大人的案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只有棋手收官时的冷酷。
“就说，苏州士绅，恭请天兵，前来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