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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口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一层看不见的阴霾便已笼罩了整座神京。
一夜之间，这座帝国的心脏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御书房深处，气氛却温暖如春，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
清吏司副使孙恪，此刻正以一个前所未有的屈辱姿态，双手捧着一本账册，跪在殿中。
那本从被捕管事身上搜出的账册，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圣工王殿下。”他的声音因激动与恐惧而微微颤抖，“所有……所有涉案士族领袖的资金往来，尽录于此。只需按册拿人，逆党余孽，便可一网打尽！”
龙椅之上，萧青鸾看着那本足以让京城半数望族人头落地的账册，凤目之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忧虑：“李澈，若将他们逼得太紧，会不会引爆整个士大夫阶层，玉石俱焚？”
李澈却从她身旁缓步上前，甚至没有多看那本致命的账册一眼。
他只是从孙恪手中将其拿起，随意地翻了翻，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错愕的、灿烂的笑容。
“玉石俱焚？”他轻笑一声，将账册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那个写着“卢氏，白银三千两”的条目，对萧青鸾说：“陛下您误会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荒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
“这哪里是什么罪证？这分明是一份爱国士绅，为响应陛下‘恩科’号召，踊跃支持国家选拔人才的……捐款名单啊。”
此言一出，孙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澈，那张脸上写满了惊骇，仿佛在看一个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
李澈根本不理会他那见了鬼一般的表情，自顾自地对萧青鸾口述起来：“陛下，拟旨吧。就说朕与圣工王，对京城士绅深明大义、为国育才之举，深感欣慰。”
萧青鸾冰雪聪明，瞬间便领会了李澈那恶毒到极致的“诛心”之计。
她强忍着笑意，板起那张因国殇而略显“憔悴”的脸，亲自走到案前，提笔，研墨。
“着，全城张榜公告，以彰其功！”
半个时辰后，一道以女帝与圣工王联名的“表彰公告”，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神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公告的内容，不是问罪，而是褒奖！
公告用最华丽、最肉麻的辞藻，盛赞了以卢家、郑家为首的十几户士族“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为国分忧，堪为天下表率”！
并在最后，详细列出了他们为“恩科贫寒学子”提供的“资助”金额——与那本黑账上的行凶赏金，分毫不差！
这份公告被连夜加印了数千份，如同雪片般，贴满了京城所有的大街小巷。
尤其是在那十几户被“点名表彰”的望族府邸大门口，更是被里三层外三层，贴了整整一面墙！
卢府门前，家主卢翰林看着那张几乎要糊住他家大门的、刺目的红纸公告，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澈觉得这还不够热闹，特命宫中尚工局连夜赶制了十几块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刻着“德隆望尊，为国栋梁”八个鎏金大字的巨大牌匾。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一阵喧天震地的锣鼓声便打破了京城的宁静！
内务府总管太监，亲自率领着一支由数百名小太监和禁军组成的仪仗队，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从宫门而出，直奔卢府！
“圣旨到！陛下与圣工王殿下，特为卢氏一门，赐下御笔牌匾！”
这一嗓子，瞬间引爆了整条街！
无数百姓从家中涌出，将卢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对着那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牌匾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可我怎么听说……昨天菜市口砍的那些人，就是卢家……”
“嘘！不要命了！没看见这牌匾上写的什么吗？人家是为国栋梁！”
卢翰林被下人搀扶着，面如死灰地跪在门口。
他看着那块牌匾，只觉得那八个鎏金大字，像八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脸上，烙在了卢家数百年的清名之上！
他必须接。
在街坊邻里那充满了羡慕、嫉妒、与一丝古怪嘲讽的目光注视下，他必须率领全家老小，强颜欢笑地，对着那块让他颜面扫地、恨不得当场死去的“荣誉”牌匾，重重地叩首谢恩！
同样的闹剧，在京城十几处高门大院，同时上演。
整个神京，都沉浸在这场由李澈亲手导演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荒诞大戏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是羞辱的极致时，一道来自政务院的、关于“恩科”的最后通知，再次引爆了全城。
“为考察考生对时政之洞察力，经圣工王殿下提议，陛下恩准，特于本次‘恩科’《律法》策论之中，增加一道必答题……”
所有正在埋头苦读的考生，无论出身，全都屏住了呼吸。
“论‘菜市口之决’：从国法、情理、社稷安危三方面，阐述对‘阻碍国考，动摇国本’之罪，处以极刑的法理与必要性。”
这道题一出，整个士林，彻底失声了。
这不是考题，这是一道沾着血的“送命题”！
这是一份要求所有想进入新时代的读书人，都必须亲手签下的“投名状”！
你想当官？
可以。
先用你的笔，为我的刀，做一个最完美的注脚。
太原王氏府邸。
家主王陵静静地听完长子王彻对京城这一系列变故的详细汇报，久久无言。
他缓缓地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
“彻儿，你记住。以前，我们王家是与虎谋皮。从今日起，我们是要学会在神明的棋盘上，如何当好一颗有用的棋子。”
他睁开眼，那双总是眯着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折服的敬畏。
“李澈……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势’的化身。他杀人，用的是刀；现在，他诛心，用的是‘理’。”
“我们……输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