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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算着你在外头等了多久？”
案头堆积的卷轴装箱清空，嬴政却命人从侧殿搬来一件小滴漏，置于章台主殿。水珠滴入鼎中，一下下萦绕在听者耳畔。
俨然就像是一场生命的倒计时，一下一下的抓心挠肝，击人心弦，更成压迫。
“回君上整三个时辰。”
跪在堂下，在嬴政身边伺候多年，可今儿再进章台殿蒙恬依旧控制不住的犯怵。他所求之事，正在风口浪尖，绝对够他丢了官差，或是死上一回。
“寡人给你机会。”
“也信天一回。”
嬴政靠着椅背，坐于案前，抬手招来内侍送上两件托盘。摆在蒙恬跟前的盖着绿缟巾，完全看不出里头放着何物，但显然却能决定蒙恬眼下的命运。
“选！”
常年决定着别人生死的人，多半是一般的死法玩腻了，也看够了，总会突发奇想的玩出花样。
也许这就是上位者的恶趣味，习惯了用别人珍贵的东西打发自己的无聊。
“开吧。”嬴政忍不住催促道。
这一刻，他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兴奋。
冷汗从额角滑落，抑制的指尖颤抖，揭开卦象全貌，蒙恬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幸好！还有一线生机。
“回君上...是....兑上乾下，天泽履。”
“九四爻。”
嬴政绝不可能放过他方才的一举一动，见他松了一口气，他亲自下到堂堂下，续上方才的那份压迫。
“知道上一个是谁抽中了履卦？”
“但是很不幸，他中了六三。”
他说出的每一句同情，却不见他有丝毫的可惜。
说白了，他就是在惺惺作态，大概所谓的猫哭耗子也就这样了。
“其实也算不得不幸。”
嬴政垂眸看向置于地上两件托盘，伸手掀开另一副未开的卦象。
近在咫尺之间，看向蒙恬跪在卦象面前，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
真真是毫厘之差，谬以千里。
“他和你不同，他没得选。说来也可惜，他当初若是敢掀开旁边另一副卦，他会发现两副一样。”
可惜当初他不敢，争错了时机，错过了回头的机会。
“一副卦象一语成谶，今日王家当真是进退不得，是不是很滑稽？”
天下即将一统，开创新的王朝，他的朝堂却日益的人心不稳。
不少人已经觉出动向，惶惶度日。但他嬴政要的不是一副空壳朝廷，他需要真正可为之所用之人。
所以大浪淘沙是必经之路。
人才千万，成为大秦臣工，他要的是效忠于王朝的纯臣。
所有的一家独大，拉帮结派的他不需要。
王家深陷维谷，说是天意，不如说是他的本意。
功高盖主的，他怎会再用？
大秦能给他王家的已到了极致，难不成他还要让出王位不成。
懂得用功上进，却不懂的审时度势见好就收的，这和瞎了一眼，跛了一只脚的有和不同。
六三爻，配他王翦将将合适。
而他今儿给蒙恬一副卦，就是将他推向岔口，他想信上天一次，难说他不是在害怕自己的朝堂无人。
难说他不是在给自己一次机会。
“君上...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天意使然不过是世人走错路的借口。”
蒙恬试探性的给出回应，不敢肯定这会是嬴政想听的。但此言一出，嬴政终究不免多瞧他一眼。
“寡人十三岁继位，你陪在寡人身边多年，怕是早摸清寡人的性情。”
“王家父子被捧得太高，可惜被名利遮蔽眼睛，看不清身边的暗潮涌动，一步步走向深渊，弥足深陷，竟还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不可一世。”
嬴政想用王氏作为前车之鉴，敲打他，要他清醒，要他效忠，要他见好就收。这话不难懂，现实就是如此，坐在王位上人空口白牙即能做到撇清干系，将臣子的悲惨归咎于他们咎由自取。
待他们生后，即便后人偶然发现真相为他们平反鸣冤，他们也再听不到。在当下，选错路，站错队伍，必然少不得功绩蒙尘，人性丑化。
“蒙恬跟在寡人身边多年，该晓得寡人需要的是机器，为寡人开疆破土的战争机器，不大需要想法太多的人。”
“所以为寡人拿下齐国，大秦内史就是你的。”
场上只他们俩人，嬴政明白此时该许以高位，激发臣下斗志，继续为他卖命。
“你们兄弟二人寡人重用，蒙武待他从南边回来就叫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所以一言以蔽之，蒙氏以后直隶于寡人，这蒙氏的家主换你来坐。”
本就是狼崽子如何会没有狼性，嬴政知道他的欲望长在何处？
他需要有所图的人，只有那样的他才敢用。
蒙武这些个前朝老臣，也是时候由新人替代，省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倚老卖老，指手画脚。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将来他嬴氏后人压不住眼前的人，在他死前，蒙恬必然先死，他必然不会想父亲那般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给他的儿子徒增麻烦。
“至于郑合欢，你突然跳出来要带她离京去战场效命，寡人属实无法允诺。”
算起来他也是才收到上报，郑合欢入了内史大牢。蒙恬这般急躁的入宫要求释放郑合欢，他始料未及，那郑合欢他就不能就此放过。
有此般能量，牵动多方的人物，他可得好好利用。
“明天一早，将她从内史大牢放回去。更近一步，寡人得好好想想，你下去吧。”
郑合欢这个人也许真就比他想象的更具惊喜，有预感那是一种他无法想象的能量。
挥手命蒙恬起身退下，想着也该去未央宫走一趟，真是许久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