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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越过池塘，前方恰好有一堆乡下盖房子用的楼板，整整齐齐叠落在那里，看起来相对干净些，二人便坐在了那里。路安安开始娓娓道来。
“小时候家里养了一群羊。一到暑假，爸妈去市里卖西瓜，家里的猪和羊就只能交给我了。那时候，大家都喜欢在这片打麦场上放羊。你别看这片土地现在光秃秃的，夏季的时候它会长许多草，嫩嫩的，绿绿的野草，羊们很喜欢吃。只要把羊赶到这里，很快肚子就能吃得鼓鼓的。我呢，就会拿本书坐在这边的草地上。那时的夕阳，每天都很美。”转眼，路安安的眼眸暗淡了下来，落在欧韩眼中一阵揪心的疼，“可是，书很快就会看完，然后夕阳也就不那么美了。”
路安安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你可能会说，书看完了，再去买就好了啊。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你可能觉着现在这个村庄挺富裕的，但我小时候，其实大家都很穷。不，或许应该说整个中国的农村都很穷。爸爸妈妈们都约定俗成地认为除了要考试学习的书外，其他都是杂书。可这能怪他们吗？不能，因为那是他们也不曾了解过的世界。”
“初中的时候，我住校。属于乡镇的中学，教学质量很差，生活条件也很差。那时候，最害怕半夜下雨，因为宿舍会漏雨，我们只能冒雨抱着被子去教室睡觉。记得有一次，生病了，夜里睡的沉，忽然发现整个下半身都变得湿乎乎沉甸甸的，原来半夜下雨大家都去教室睡了，怎么都叫不醒我。你能想象，平常容纳百十人的漆黑潮湿的大宿舍，只剩下自己的感觉吗？你肯定以为会很恐怖吧？然而真实情况却是，我蜷缩在床脚，盖着自己的衣服，依然睡的香甜。第二天竟然病也离奇的好了。你看，生命力就是那么奇怪，只要你想不被打倒，连疾病都会绕开你。食堂里几乎每天都是清一色的馒头，很难吃。偶尔有菜和面条，我也几乎没赶上过。因为去的早了得排队，嗯，耽误学习，所以我都是觉得大家差不多都买完了才去。经常会买四两馒头也就是两个，然后一路走着吃着，走到教室就吃完了，恰好又可以学习了。当然，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难熬的是学校经常停水。大夏天渴到嗓子冒烟是很正常的事情。然后这时候学校唯一的小卖部就会卖水。不是瓶装水，就是一般的大开水桶，两毛钱一杯。同学们都会争先恐后地去买。但，我不买。因为一块钱可以去不远处镇上的一家音像店里租一本书，能看一周。相比这个诱惑，那杯水，就不算什么了。”
“这样的情况下，大多数的学生都是在混日子，但是我很努力，是学校最努力的一个。如果有人要问我，路安安你为什么那么拼啊？我会告诉他，因为我想考去城里的高中，那里有许多书。很多人感慨说农村的孩子读不起书。大家都以为他们只是没钱交学费而已，但这里说的‘书’，真的只是单纯的书而已。书，被誉为打开孩子梦想世界的钥匙。农村的孩子大多是没有梦想的，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这把钥匙。他们可能终生都没有读过《格林童话》和《十万个为什么》，更不要提《巴黎圣母院》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了。如果没有梦想，他们能飞多远呢？”
欧韩的眼睛湿润了，他仿佛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瘦弱姑娘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望着同学们大口的喝着水，自己却艰难的吞咽着唾沫。
怎么会有人在求学的路上，这么苦？而经历这些困苦的人，为什么会是他的安安？
欧韩很想问，那时的你那么特立独行，你可孤独？
“就这样，慢慢的，村里本来十几个孩子一起去上的初中，到后来，只留下了我一人。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问父母多要些零花钱呢？哪怕以学习的目的也好。呵呵，当然想过的啊。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穷人的孩子只是被迫早些懂事而已。尤其是女孩儿。生活中，大人说起男孩儿，一般都会说，‘调皮捣蛋’，说起女孩儿却总爱用‘乖巧懂事’。就是这句‘乖巧懂事’，父母更多的选择让女孩儿来理解他们，分担他们生活中无法排泄的疾苦。在哪怕是给孩子打防疫针，只要花钱的都紧着男孩儿先打的农村，这种现象尤其突出。所以很多农村女孩子从小就会帮忙做家务，而他们的弟弟或哥哥却到处‘调皮捣蛋’。男孩们若是惹出了事端，父母一顿胖揍，反倒更加显得女孩儿们‘乖巧懂事’。为什么要说这个呢？因为有一次，大约是小学四年级的暑假，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实在不愿意再当‘乖巧懂事’的孩子了，非得缠着爸妈，跟他们一起去城里卖西瓜。他们拗不过我，就带我去了。”
“城里真好啊，马路真宽，楼房真高，还有那么多小汽车。新鲜、好奇占满了我小小的脑袋。天气很热，爸爸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中午的时候，大家都下班了，西瓜又甜又好，卖了很多。爸爸妈妈开始轮番给买西瓜的人往楼上背西瓜。有个阿姨，买了一麻袋，我记得很清楚，是78斤，需要妈妈给她背到6楼。我妈妈不到一米六的身高，体重不过90斤，要背跟自己体重差不多的西瓜上六楼，想想都是很艰难的事情，可爸爸又走不开。于是妈妈就让我抱了一个，跟她一起去。我走在后面，楼梯上一滴滴散落着妈妈脸颊上留下来的汗，我一梯梯一步步踩过那些汗滴，心里疼得厉害。终于到了阿姨家，那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绿茶递给了妈妈，说是给孩子的。妈妈推辞了一下，接过来递给了我。当时那瓶冰凉的绿茶让我觉得自己手心发烫。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在心里流淌着，使我呼吸困难。”
“回到西瓜车上时，我看到有血顺着妈妈穿着裙子的腿流了下来。那时喜欢读‘杂书’的我，尽管还没有初潮，但已然了解到那血应该就是女人的例假。我感到非常羞赧，极度恐慌，一想到那些买瓜的人有可能会看到，我便更加惶恐焦躁。终于我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下妈妈。可你知道她怎么做的吗？她当时顺手拿起车上垫着西瓜的艾叶，转身在腿上擦了擦，淡定地跟我说：‘没事儿。’然后，又给人送西瓜去了。我想，我就是从那一刻，长大了。”
“印象中的妈妈，总是体面的。不洗脸不梳头从不出门，衣服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可那天的她顾不上体面了。我知道父母不容易，但从没想过，会那么不容易。当你亲眼看到家里的钱是这样挣来的，换来家里舒适的房子，换来孩子们上学的费用，当你亲自参与了这种挣钱的艰辛，你便更加爱惜它。可是你太小，能做的太少，除了更加懂事之外，只剩下无能为力了。长大，就成了唯一的奢望。”
“终于，我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也是学校那年唯一一个考上那所高中的孩子。高中的生活，丰富了很多。能去新华书店蹭书看，能跟家里条件比较好的同学借书看，还有友善的同桌跟我分享她唱片机里的音乐，所以我很开心。等到再放暑假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羊了。但我依然喜欢在傍晚的时候来到这里，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小草听，说给夕阳听。再后来，这里便成了我的秘密基地。或许这就是家乡的魅力吧。失落和迷失的时候，总能轻而易举的在这里找到方向。从最初了解和认识自己到了解和认识世界，都是从这里开始的，都是那轮夕阳告诉我的。以前古人总说读万遍书不如行千里路，大约都是在说大自然的伟大。但也有人走遍世界才发现，家乡的风景才是最动人的。冥冥中，世界都是相通的，所以有些智者能在家里‘坐观天下’。”
“有时候，坐在这里，回忆起过去，会忍不住想流泪，想去安慰那个因为没有书看而不开心的小女孩儿，想去告诉她：没关系，等你长大了，会有机会看许多书。可有时候又情不自禁地笑出来，感谢那时的自己，正是因为那个小女孩儿那种把热爱坚持到底的勇气才推动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或许现在的自己依然跟世界格格不入，可我始终庆幸自己守住了最初的真挚。你看，这就是我，硬是在贫瘠的沙漠中开出了一朵不愿凋谢的小花。外人看来可能异常美丽，但其实只是根扎得比较深而已。”
“讲了那么多，现在你大约也明白了。欧韩，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你有家族的使命，也有自己的梦想，或许还有其他，但都是我匹配不了的。这也是你当初不告而别的主要原因。不仅如此，我也有我的固执，我的骄傲，有些迎合，我做不到。有些东西，即使爱情也无法动摇。所以，你看，事实上，我们根本无法融合。”
欧韩平静地聆听者，见她忽然间不说了，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嗯？说完了？”
路安安轻咳一声，把目光转向别处，脸有些微微红。
直到现在欧韩才明白，路安安不再接受他，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担心彼此即使爱到最后，爱情还是会成为一场幻灭。这怎么可能呢？三年前是他不够成熟，不够勇敢，才会造成彼此的蹉跎，现在的他尽管说不上强大，可保护一个小小的她，还是完全可以的。总之，这次，他不会放手，死都不放手。
天，已经慢慢沉了下来，远处那轮落日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青蓝色的云。
村里的烟囱已经看不到薄烟了，想来，晚饭都已经做好了。
“安安，我饿了。”欧韩笑着望着路安安。
路安安有些猝不及防，起身说道：“乡下的饭菜可能没那么可口，你若不介意，就简单吃点吧。”
正当欧韩一副得逞的模样刚刚要暴露的时候，路安安又紧接着来了一句：“吃完，就回去吧。我家没有客房。”
什么？没有客房？你家是三层楼房的四合院好吧？
当然这句话欧韩是在心里嘶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