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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管家张伯一声:“回来了,已经快到门口了!”
欧家一屋子人有开心兴奋的,也有失落沮丧的。
最高兴的应该就是欧奶奶了,一边吩咐着张妈赶紧让厨房准备晚饭,一边着人去楼上通知欧霆海老爷子。
这老爷子也是个有脾气的,心里再怎么期待,嘴上依然倔强地说:“孩子回自个儿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说完不紧不慢地继续端着手里的《道德经》,假装认真看着。
但思绪却是飘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年的欧霆海和欧云的亲生父亲李天豪都还是在职军人。那时他们也曾像现在这些小崽子们一样年轻啊!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天豪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儿孙满堂了呢?
外人都说他仁义,对故人之女视若己出,孩子们也都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对不是欧家血脉的欧韩如此疼爱和看重,其实这都源于一段无法启齿的往事。
那次排雷行动,两人一组。他和李天豪一直都是搭档,默契很好,技术也是最好最全面的,所以被分到了最危险的区域。
而他们的工作是排雷。
这一片是当年抗战时,日本人布置的雷区,非常精密,也异常惊险。
去时两人小心翼翼、殚精竭虑,终是完成了任务。
像是老天对他们努力的奖赏,他们竟然在排雷结束的时候发现了意外收获——他们挖出了一大包金条,目测足有上百根!
至于是谁留下的这笔财富,肯定已无从知晓。唯一确定的是,留下这笔财富的人要么已经不再人世了,要么就是知道自己根本无法穿越雷区,只能任它留在那儿了。
俩人都惊呆了……
随后就是思索,这包金子是要上交,还是……
两人均沉默不语,等着对方给答案……
就这样从烈日高照到夕阳西下,两人终于决定在忠于党忠于人民的同时,也观照一下自己——一人留几块,其余上交。
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们一人拿了五块儿揣在身上,决定把余下金条留在原地,待向上级报告后再听从指示来取。
如果一切顺利,二人的人生或许都是圆满的。
但圆满对大多数人来说,总是一种奢望。
或许是两人太过开心了,一时之间得意忘形,再或许是对自己的排雷技术太过自负了,竟然忘了这里曾经是一片雷区,于是悲剧发生了。
而这场悲剧的导火索却是他欧霆海。
若不是他不小心踩到了雷,若不是李天豪在那一刻拼命把他扑倒,用自己的身躯盖住那颗雷……
这世间有一种情感,没经历过的,即便外人再怎么描绘,也想象不出那种深度,但经历过的,无需言语,只一个表情,或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亦或是其他什么,都能体会得刻骨铭心。
这种情感有一种身体本能——所谓身体本能,就是你的意识还没有要告诉你怎么做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在去做了,并且丝毫没考虑过后果。
这种情感叫战友情。
为战友牺牲,是军人的身体本能之一。
多少年了,午夜梦回,眼前都是李天豪被炸的支离破碎的身体……
多少年了,在睡梦中,他一遍又一遍寻找、拼凑那具怎么都拼不全的遗体……
最后的最后,他只能对着那双眼睛说:“兄弟,你放心,以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前途一片大好的他,非要转业。无论多少政治工作都撼动不了他要转业的决心。他给上级的理由是:李天豪的死摧毁了他的意志力。
其实真正的理由是他知道,他是军人,牺牲是随时都要做好的准备。
他不怕死,可是李天豪已经死了,他不能再死。
他若死了,自己家里他是不担心的,欧家是有些产业的,父母妻儿即便是吃老本也比一般人家要过得富裕的多,可李天豪的家人怎么办?
转业后,他寻了个时机,把那包金子挖了出来。
是的,他并没有向上级汇报金子的事情。
起初是没有从李天豪牺牲的事情中走出来,也就没有想起这事儿。后来想起来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可就是不想说了。他想,或许自己骨子里就是个自私的人吧。
金子拿回来后,他本想直接送到李天豪家里。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李天豪家是农村的,父母都是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只生了他一个儿子,妻子和女儿也都生活在农村。这堆金条要是摆在他们面前只怕是要吓坏了。
后来,他把李天豪一家都接到了城里照顾,对李天豪父母也一直喊爹娘。
李天豪的父母是他给养老送终的,灵前披麻戴孝,也尽的是儿子的本分。
再后来李天豪的妻子也去世了,只剩下个女儿小云。
欧霆海第一次见到小云这丫头时,她才一岁多,两只大眼睛黑溜溜的,见了他,张手就让他抱,他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怎么都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李天豪死后那么久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李家一家人都反过来安慰他。可谁都劝不住。但怀里那小女孩儿的手轻轻抚摸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忽然就平静了。
他知道那个小女孩儿给了他活下去的新希望。
没有人能理解他那深深的愧疚,没有人能体会他宁愿死的是自己的心情。
李天豪死后,他对自己活着的意义开始模糊。最初他觉得把金子给天豪的家人,即使没有他的照顾,他们也能活得很好。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的父母需要的不是金子,而是儿子,他的女儿需要的也不是金子,而是爸爸。
这是李天豪的女儿,是他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他要对她好,他要让她成为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他要爱她,他要做一个成功的父亲,给她满满的爱。
谁都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儿才是他最初创下欧氏集团的原因。
在欧家都坚持反对他创业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拿这笔金子当启动资金,几经风波终是成功了。
小云自从被接回城里,一直被很好的照顾,也确实如小公主一般生活着。到了欧家后,更是全家的宠儿。夫妻俩因为没有女儿,对这小丫头也是娇宠的厉害。大儿子欧成浩可能懂事比较早,对这个妹妹更是比两个弟弟都要上心。
慢慢的,外界的谣言就传出来了,好听的说他有情有义,把故交之女当作亲生女儿来教养。
不好听的就太多了,说什么这女娃就是早些年他的风流种,一直放到别人家寄养,夫人生不出女儿了才接回来的;甚至还有说,这就是他欧霆海给自己那几个儿子养的童养媳,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虐待人小姑娘呢……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为了止住流言,他问小云,愿不愿姓欧,当个真正的欧家女儿?
小云当时开心地点点头。
或许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一直都为自己不姓欧,却住在欧家而别扭。
欧霆海说:“小云,你要记住,不管姓什么,你父亲的名字是李天豪。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多久,都不能忘了。”
小云当时只是模糊地点点头。
她对那个叫李天豪的父亲实在是没有丝毫的记忆,也就无法产生情感,唯一的认知就是那张已经退了色的黑白照片。
改姓这个事情,全家人都很开心,除了大儿子欧成浩。
这个懵懂的少年似乎在那一刻便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真的把小云当妹妹,至少不是亲妹妹。
再后来,这丫头漂亮的让人睁不开眼,亲朋好友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每次询问欧云的意见,这孩子总是摇头不同意。刚开始还能用“孩子还小不着急”,这样的借口拒绝人家,但慢慢地那些不堪的谣言又起了。原因是大儿子欧成浩几番折腾就是不愿结婚,外界再次纷纷传闻他欧霆海是把欧云当作欧家童养媳来养了。
一项温顺懂事的大儿子这时也跟他扬言,他这辈子要么娶小云,要么不结婚。
欧家一下子炸开了锅。尽管两兄妹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但欧家对小云一直都是当亲生的来养的,还为此改了姓,真要结婚,于伦理确实有些不妥。这是众人都明白的道理。
于是家里人在不理解不接受的情况下,甚至传出些“养了个白眼狼”的恶言恶语。
这让一直养尊处优天真单纯的欧云一下子受到了严厉的打击,直到那时她或许才明白,若是没有血缘,外人就是外人。
所以当后来韩善杰来提亲的时候,欧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好在韩家跟欧家也是世交,书香门第,算得上名门望族,韩家定会善待小云。两个孩子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应该也错不到哪儿去。因此欧霆海也答应得挺愉快。
那是一场旷世婚礼——欧家重金陪嫁,韩家重礼相娶,轰动了整个z城。
本以为会是一段美好的姻缘,却没想到,这个苦命的丫头那么没福气,嫁去不到两年便守了寡。
欧成浩又一次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着,求娶欧云。
考虑到欧云当时已经怀有身孕,下半辈子的幸福确实是个问题,又征求了韩家人的意愿,这次他终是点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