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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诚御想了一晚上也没能想到什么可行的法子。
家里只有妈妈知道他跟万晓亮的事情，但她却是给老爸这么科普的：儿子谈恋爱了，对方其实是个骗子，他却用情太深无法自拔了。
如此，老爸对他又是同情又是惋惜的，丝毫没看出破绽。对于白诚御来说，他也乐得如此，至少省了一番口舌之争。
他现在满颗心都在万晓亮身上，为他担忧为他心烦，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要去留学的事情。
在见刘星和高建之前，他还在想，若是万晓亮知道自己不能和他在大学相见，是不是会很伤心。但得到万晓亮落榜的消息后，他一边自责，一边又想到万晓亮肯定会为不能跟他一起上大学而愧疚。
一想到万晓亮会活在莫须有的愧疚中，他的心痛便无法停止。
白妈妈的电话已经打了快二十分钟，刚开始是聊业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话题扯到了他身上，对方显然很羡慕他已经过了托福考试，可以顺利出国了，妈妈嘴上虽说着谦虚的话，但那话里话外的语气中总透着抑制不住的自豪。
看来妈妈的心情不错，白诚御觉得这是个机会。
通过无比漫长的等待，妈妈的电话终于在意犹未尽中结束了。
白诚御走上去轻声说：“妈，我想求您件事儿。”
“什么事儿说吧。”白妈妈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电话里小姐妹的羡慕之情，对白诚御说话时倒没有平常冷漠。
“妈，我想去见一面万晓亮……”白诚御刚把这句话说完整，妈妈的眼神便瞪了过来，但他依然坚定地说，“您就让我见他一面，然后我保证老老实实地去留学。”
可是妈妈闻言头都没抬，继续翻着自己的手机。
这种无视和轻蔑深深刺痛了他。
白诚御“刷”的一下跪在了地上：“妈，我求你了。”
坐在沙发上的白妈妈冷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儿子从小到大都没跟她说过“求”字，可短短百十天而已，为了那个万晓亮，她已经不清楚拒绝了儿子多少个“求”字了。
这次，儿子更是为了这个男孩儿给她跪下了。
万晓亮，她早就打听过了，除了成绩好点，长得好点，其它真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她是真不明白自己那傻儿子到底为什么放着那么多花骨朵似的姑娘不喜欢，偏偏喜欢他。
但这是儿子第一次给他下跪，不论是因为什么，她若拒绝了似乎都不好。儿子现在应该挺恨她的。对此，她其实挺无所谓的，反正他以后会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可即便儿子恨她，她也不想把母子情分斩尽杀绝了。恨和非常恨、极度恨，毕竟程度上还是不一样的。
“真的就只是见一面？”白妈妈漫不经心地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问道。
白诚御听出母亲有点松口的意思，茫然失魂的眼眸刹那间燃起了两簇炽热的火焰：“真的！”
“然后就听我安排，好好去留学了？”白妈妈调高了眉。
“是的。”白诚御急切道。
“保证会以优秀的成绩毕业？”白妈妈继续挑着尾音问。
“保证。”
“你这一面，要见多久？”白妈妈轻笑着，拖着长音说道，“现在呢，是下午三点，你六点准时回来是晚饭。若是六点我看不到你……儿子，你知道我会怎么做的。”
“好！”白诚御赶紧点头，“我会在六点之前回来的。”
话音刚落地，白诚御便飞速拿起书包往地下室冲。
不多久，小城大街上便出现了个骑着单车的明媚又阳光的追风少年。
他并没有先去万晓亮家，而是直接飞奔到学校的操场。
他要把万晓亮送给自己的礼物挖出来。
他真后悔当初听了万晓亮的话，任由它们被埋了起来，他应该早点来挖的……
可是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而且周围的土都是松的，显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这个人，不用想也知道，应该就是万晓亮本人了吧？
为什么他要挖走属于自己的礼物呢？难道他已经不喜欢他了？还是他妈妈不遵守承诺去找了他？
不对，他妈妈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不会背着他搞小动作的，万晓亮到底为何如此，他马上便会知道了。
他再次骑上单车，迅速来到万晓亮家的楼下，刚把车子停稳，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成语哥！”
叫他的是万小白。
多日不见，小丫头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万小白旁边的人便是万晓亮了。
看到白诚御的那一瞬间，万晓亮以为是幻觉，直到他向他走来，他的脸越来越清晰，他的脚步越来越近，近到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他急促的呼吸……
万晓亮的喉头滚动了下，鼻子莫名有些酸酸的……
“二哥，真的是成语哥哎！”万小白兴奋地拉着万晓亮往前迎了几步。
诚御……他瘦了……
万晓亮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用手在自己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撸了两把，脸上拼了命地挤出一丝笑意：“嗨！诚御，好久不见！”
“呃……好久不见……”白诚御讷讷地说。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有些过分沙哑。
万晓亮清瘦了许多，他的脸色看起来憔悴不堪，恐怕因为落榜的事情，没少受街坊邻居的奚落吧？而他的喉结不停的滚动，似乎想把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全都咽到肚子里。
他想告诉他什么呢？他落榜的憋屈？他不能跟他一起去上大学的无奈？还是他私自挖出属于自己的礼物的解释？
白诚御知道不论自己再怎么脑补和猜测，那都不代表万晓亮的想法。
他和万晓亮需要聊聊。
他时间太少了，可想聊的又太多了。
“成语哥，走吧，既然来了，就上楼坐坐吧。”万小白笑着说，“我刚还和二哥说今天的菜买多了呢！不曾想你就来了，这下就刚好了。呵，我真神了，这么有先见之明啊！”
两人除了礼貌性的笑了笑，都没正经理会万小白的自我崇拜。
半晌，万晓亮开口说：“小白，你先上楼吧，我跟诚御去外面走走。家里太闷了。”
“哦。”万小白说，“晚饭前要记得回来哦！”
两人答应着，便不约而同向着一个方向走去。那是他们时常去的一个小广场。
八月底的天气，又因为是周末的关系，四五点钟的太阳并没那么火辣，广场上老人孩子唠嗑玩闹戏耍的人很多，俩人寻了一处还算清净的草坪，坐了下来。
“你……听说你才考了五百分。”那么多想要问的话，最终还是选了这个，或许只有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在意的吧。
“嗯。”万晓亮的声音淡淡的，却无比清晰。
“为什么？”这句话脱口后，白诚御发现自己的嗓子更哑了，莫名带了些很娘的哭腔，这让他很烦躁，清了清嗓子，他又问，“是因为我吗？”
“不是。”万晓亮说着便顺势躺在了草坪上，深深吐出了一口憋在心里许久的浊气，轻轻闭上了眼睛，无头无脑地发了句感慨，“真舒服！如果就这么死去了，该有多好……”
“万晓亮你不要转移话题！”白诚御低吼道。
他的时间不多，他现在跟万晓亮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他不希望他避重就轻东拉西扯。
“你看你看，才说了几句，你就恼了。”万晓亮笑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你也躺下放松下吧，我慢慢跟你说。”
白诚御看了看他微张的嘴唇和清浅的笑容，真想什么都不顾的扑上去啃上一番。
但现在显然有比发情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白诚御没再言语，躺在了万晓亮的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个深呼吸，抬头时还瞥见了空中的几朵白云，蓦地，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我不是落榜了。”万晓亮缓缓解释说，“我是故意没考好的。”
“为什么？”白诚御猛地坐了起来，气愤地呵斥道，“万晓亮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那么多人拼了命的又是烧香又是拜佛外加教堂祈祷的，为的就是能超常发挥一下！你他妈脑袋短路了还是临时智商欠费了，给老子整这么一出幺蛾子？！”
“你看你，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又急。”万晓亮无奈地说，“你这么激动，还怎么聊啊？”
“那你快说，到底是为什么。”白诚御重新躺了下来，“你要是说谎，最好编个圆乎点，省得我忍不住揍你。”
“好啦，这就告诉你。”万晓亮轻叹了口气，“我是为了小白。”
“为了小白？”白诚御重复道。他不明白这跟小白有什么关系。
“是的。”万晓亮说，“大哥今年申请贫困生被拒了，他的助学贷款好像也出了点问题。若是今年我考上了大学，家里要给我出学费。两个大学生的学费，对于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但依着我爸妈的性子，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供我们兄弟上大学的。”
“可这跟小白有什么关系呢？”或许是万晓亮说的太含蓄了，白诚御是真的没迷糊过来。
万晓亮继续说道：“你想，小白今年就高三了，以她的成绩，就算是闭着眼睛考个985的学校都没问题。但你考虑过没，我若走了，这个家还有谁护着她？你信不信我前脚离家，后脚我妈都能让小白辍学去找工作。以小白的成绩，诚御，要是你，你忍心吗？”
呵，原来如此。
这次白诚御第一次接触到贫富差距给人生上的课。
他从未想过，钱，会那么重要，会让他心爱的人主动落榜，会让一个咬紧牙关拼命对自己苦难的人生绽放微笑的女孩儿辍学。
他想说，若是钱的问题，他可以解决的。
可是这话跟空头支票有什么区别？
若是没有妈妈的允许他家里的电脑都打不开，怎么可能会有机会给万晓亮送钱？
人生第一次，白诚御体会上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挫败感。
这种挫败感迫使他从未有一刻，那么渴望长大。
“明年的话，我会和小白同时考上大学，以小白的能力肯定会比我考得分数高，到那时，我爸妈就算再没办法也禁不住周围人戳脊梁骨，肯定会让小白去上大学的。至于我，若是万般无奈，家里只能供一个的话，那我就去求他们，让小白上。但依着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肯定不会舍得我放弃上大学的机会的。”万晓亮说。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万晓亮打断他，“反正已经这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白诚御的心里溢满了酸楚，脑袋空白一片，他忽然觉得自己失言了……
好像其实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躺在他身边也挺好的。
白诚御在心里默念着时间，他希望傍晚的六点永远不要来临。
“诚御。”万晓亮犹豫了下，问道，“出国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吧？”
白诚御怔了怔，他到底还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