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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安安很喜欢看港片。
路安安眼中，港片把商业电影做到了极致，而且是带着良心的那种。她一直觉得港片的独特之处是一群各显神通的导演们，把另一群五花八门的演员们打造成各个形象鲜明，几乎无可替代的经典角色。通常，看港片，是不敢上厕所的，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落下了哪个眼神，或者是哪个轻轻挑动的眉毛，亦或是哪个还没扬起来的嘴角，然后接下来的剧情就迷糊了，看不真切了。嗯，用当下流行的话来说，港片就是这么刚，就是这么紧凑，就是这么考验演技，就是这么没尿点。
但今天，旁边坐着欧韩，路安安几次错失了电影中古天乐纠结挣扎的呼吸和刘青云痛苦无奈的表情。倒是真切地记住了张家辉迷离隐忍的眼神。
两个多小时后，电影散场。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纷纷起身离开，路安安和欧韩却纹丝不动。路安安喜欢看到电影的最后一秒钟，这个习惯，欧韩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路安安把这个习惯带到了电影院。不过，他喜欢，他乐得跟她多相处几分钟，甚至有些遗憾片尾音乐不够长，不像欧美影片动辄十几分钟。
两人走出电影院，向着路安安家的方向走去，不多久，兰箫打来电话，说已经送姜曼悦回到了宿舍。欧韩道了谢挂了电话，又给姜曼悦打个电话确认了一下。
欧韩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地球引力》的片长比《扫毒》短了快50分钟，使得大家合理错开时间，避免了相遇解释的麻烦。
路安安本来准备问，为什么他也会在这家影院，听完欧韩的电话倒是不用问了。不过，还是很奇怪，他怎么找到她的？跟踪？没必要。偶遇？那也太巧了。
“你应该是跟姜曼悦一起来的吧？怎么没跟她一起？”路安安问。
在她看来不管是什么原因落下同伴一个人，都是很不礼貌的事情。
“她恰好碰到了她的老师，而我，恰好看到了你。”欧韩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
黑夜里，路安安的脸红了一下，急忙扭头看向别处。
果然是冬夜了，相比夏天那次俩人的夜游，今夜的大街冷清得很，就连时常出现的卖花女都不出门了。
她今晚穿了件中长款米色大衣，带了条酒红色围巾，下身是牛仔裤和短根小皮鞋，看起来有几分可爱和粉嫩。尽管夜里寒凉，欧韩却感觉自己心中生出了暖暖春意。
“电影怎么样？喜欢吗？”欧韩问。
“嗯。挺好的。”路安安说。
“那你最喜欢兄弟几人中的谁？”
路安安想了一下说：“刘青云演的天哥吧。”
“为什么？”
“好警察，好大哥应该就是他那样的。”
欧韩听了答案，轻轻笑出了声。路安安也跟着笑了。
“你呀，一直都是这样。”欧韩说。
“一直都是这样是哪样？”路安安问。
“喜欢纯粹的人，一直善良的人。”昏黄的夜灯下，路安安的眼睛亮亮的，清澈动人，欧韩继续说，“古天乐演的秋，由于私心出卖过兄弟，张家辉演的阿伟，由于当初被无奈抛弃做过坏人的爪牙，他俩虽然都情有可原，但在你心中，却是不够纯粹。所以你更喜欢从始至终都一心当好人当好警察的阿天。”
路安安心里缓缓荡起一层涟漪，他原来这么懂她。
路安安用手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说：“或许吧，主要是刘青云演得好吧。”
人被看穿，总有些不自然，有些猝不及防。路安安也一样。
“那你还喜欢刘青云演的哪个角色？”欧韩觉得今晚的电影仿佛让他们回到了三年前，一个问，一个答，不尴尬，不冷场，和谐，融洽。
路安安低着头慢慢走着，鞋跟轻轻地踩在马路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夜，忽然间有些安静。
她双手插入口袋，深呼吸了一口，抬头说：“一个叫王劲威的角色。”
“王劲威？”作为本身也很喜欢刘青云的欧韩，很确定自己不知道刘青云演过这个角色。
“嗯，和郑秀文一起演的一个影片，片名叫《我左眼见到鬼》。被好多人当成了鬼片，所以知道的人相对少一些吧。”
欧韩呵呵一笑：“果然应了那句——好电影都被烂名字耽误了。”
路安安也笑了：“可见取名字是个技术活。”
“电影讲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路安安说：“一个女人和一个很有钱的男人认识七天闪婚，然后男人突然死掉了，女人很伤心，在一次自杀中被救，从此左眼可以看到鬼。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既然能让你一个资深影迷那么印象深刻，故事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俗套，说说吧，为什么会喜欢这部影片？”以欧韩对路安安的了解，这部影片肯定让路安安有共鸣，而且，很强烈。
路安安苦笑：“你今晚的问题，好多啊！”
欧韩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坚持让她回答。
路安安无奈叹了口气：“好吧，女主在里面有段台词是这样说的：‘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好爱我老公的，可我懒得跟人讲，讲也没人信，那些人只会说：切，能有多爱，才认识七天，还不是爱他的钱？就算嘴巴说信的人，心里也会这样想：切，能有多爱，才认识七天，还不是爱他的钱？有时连我自己都会问我自己：切，能有多爱，才认识七天，还不是爱他的钱，用不着这么牵肠挂肚……怎知真的如此牵肠挂肚。我真的好想，好想我老公啊。可能连他自己都这样想：切，能多爱，才认识七天，还不是爱我的钱？’”
路安安声音里的酸涩，朦胧了欧韩的双眼，使他的脚步移动起来显得万分艰难。
像是感觉到了欧韩的僵硬，路安安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迎着他的双眼，高高仰起头，终于决定问出那个把她压的喘不过气的问题：“欧韩，你当初那么决绝地离开，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切，能有多爱，才认识五天，还不是爱我的钱？”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欧韩这次体会得非常深刻。
是这样想的吗？欧韩在心里问自己。或许是的吧，毕竟之前的那些女人都是这样。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一直等我。”欧韩嗫喏着说。
路安安冷笑一声：“呵呵，是啊！才在一起五天嘛，能有多爱？我为什么要牵肠挂肚地等你？”
冷风中，她的声音凄然悲戚，她的脸上堆着空洞绝美的笑，像是个致命的旋涡让他深陷其中，顿觉肝胆俱裂。
路安安抬头仰望夜空，捂着嘴，让眼泪回流到眼眶，然后急速向着家的方向走去。谁知欧韩一个健步上去，直接从身后紧紧拥抱住她。
“安安……”欧韩痛苦地喊道，“到底要怎样你才能从心里原谅我，重新接纳我？！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求你……”
多么炽烈的拥抱，以前，她多么渴望啊。可是现在，她只能……对此“呵呵”了。
这次路安安没有挣扎，也好，就着这个拥抱把想说的，都说完吧。
“你知道吗？我曾经跟宿舍里一个平时还不错的同学说了我们的故事，她听了，鄙视地说了一声：‘你个傻妞，是被人家骗炮了！’我当时一下子傻眼了。反应过来之后，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的爱情。对，你没听错，是我的，不是我们的。其实，那时我已经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了。我没爱过，但我确定自己爱你。我对每个人说，我男朋友出国了，很快就回来了。他们信与不信，都不重要，我只希望不要被打扰。这些年，他们只知道我在等我的男朋友，却不知道，我们才在一起五天。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谁会相信一段只有五天的爱情？”
“第一年，我一边等你一边找你，第二年，我一边等你一边找你。闻倩说：‘安安，假如一个人没死，可你就是找不着他，那他就是在躲你。’可我就是不信啊！第三年，我不找了，我只等你。等的累了，就去找些关于等待的爱情小说或者电影来给自己增加点能量。有本书叫《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我常看的。里面的女主从6岁的时候就无时无刻不再等待自己的爱人，直到白发苍苍。而她的爱人，随时随地都会消失，哪怕是在他们洞房花烛夜。有时会消失几个小时，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几个月，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两年，可不管多久，她都选择等待。不管是未来的他还是过去的他，只要能见一面，只要能给个拥抱就能再次对生活扬帆起航。所以，在爱情面前，等待算什么？可若是没有爱情呢？一场只有五天的爱情，能让你寻回找我的路吗？”
“五天，于恋人而言，太短了，于爱情而言，足够了。《廊桥遗梦》中的男主和女主也只认识了四天而已，不也曾留下‘这么明确的事，一辈子就一次’的爱情箴言吗？爱了五天的我比他们还多了一天呢！既然我爱你，这么明确的事，一辈子就一次，那就索性等你好了。”
“其实，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像南康说的那样：‘所以很多时候，不是愿意等下去，而是不得不等下去——知道能让自己这样喜欢着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了。’然后，等着，等着，你就真的回来了，只是不是为我罢了。我心里明白，在你看来，我们能有多爱，才五天嘛，说不定我是看上你的钱。但我不怪你，爱情嘛，可以是两个人的事情，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才想起来，歌德那句‘我爱你，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是真的在写实了。”
路安安温顺地像只可爱的小羊羔依偎在欧韩的怀里，声音却清冷没有温度。
“即是这样，我回来了，为什么你宁愿活在回忆中，也不愿再给我一次机会呢？”欧韩的眼泪打湿了她的围巾，使她的脖子凉凉的。
路安安松开欧韩禁锢她的双手，转过身轻轻推开他，泪眼婆娑却无比淡漠地说道：“因为你回来，让我确信了一件事——三年前，我是你不要的，是你狠心抛弃的。甚至都不值得你说句再见……”
欧韩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万念俱灰。
“对不起，安安，那时我怯懦，我混蛋，我不敢负责人，我不敢承诺你未来，所以我逃了……和你重逢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这件事。我……恨当初的那个没担当的自己……”z城孤寂的大街上，欧韩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向路安安忏悔着。
路安安表面无动于衷，但心在滴血。不想再纠缠下去了，那就把伤口撕开了，大家一起痛个淋漓尽致，然后一拍两散，以后再无牵扯吧。
“你这些理由，何不直接总结为，我，路安安，一个从农村出来的野丫头，配不上你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欧家和韩家。这么说，多么干脆，多么清楚，何须不明不白地走掉呢？”路安安清澈的眼眸中再次蓄满了泪水，声音尽管轻柔却更加冷酷无情了。
欧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舌头却是僵硬的，觉得自己的心，疼的让他打颤，像是被挖出了一个洞，一股一股地往里灌着冷风。
路安安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从寒冰地狱里传来：“许多人都不懂，爱情，是可以无条件的，婚姻才是有条件的。没有配不上的爱情，只有配不上的婚姻。厮守终生的不一定是身体，也可以是心。三年前，我们都不懂。三年后，不论你懂不懂，我是懂了。所以我真的不怨你了，你也大可不必在我这赎罪。欧韩，我们算了吧，不要再纠缠了。”
算了吧，再爱也不会有结果，反正最后你还是会和你的未婚妻结婚，反正没有你的这几年我也过的挺好的。
欧韩伤心欲绝：“你所谓的懂了，所谓的不怨我了，所谓的算了，其实就是在心里把我判处了死刑，恨不得一刀两断再不得相见。是这样的吗？”
路安安咬着嘴唇，任眼泪流到嘴角，艰难地说：“是。”
忽然间风没有那么冷了，但是有凉凉的东西不断地轻轻落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路安安这才意识到，原来是下雪了。
欧韩伸出手接住片片雪花，微微一笑：“路安安，我们不会算了，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你看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也为我们难过呢。怎么可能算了？我会在你心里起死回生的。”
这次他先选择转身，把背影留给了路安安。
他还是那么帅，那件英伦风格的外套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
路安安这样想着，便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