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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了。
可加琳娜并没有走。
方晓东给她做了顿大西北的中式早餐——油泼拉面条。
牛肉片、西红柿、胡葱、蒜片、花椒、小米辣、辣椒面，堆在面碗里，最后用滚油滋啦一声浇透。
香气满屋。
早起的卡迪姆分到了一大碗，蹲在门口捧着碗吸溜，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
他时不时朝餐厅里瞟一眼，竖着耳朵想听那两人在说什么。
可方晓东和内琳娜说的却是俄语。
卡迪姆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端着碗干瞪眼，满脸郁闷。
这个东方人，居然会说俄语。
贝琳娜的面碗放在桌上，她凑着头，单手以一种完全不像伤员的速度对付那碗面条。
辣油沾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呼噜呼噜地吸着，偶尔抬头冲方晓东笑一下，那双蓝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方先生，你这面条做得真不错。”她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喝了，心满意足地抬起头，用指尖抹了抹嘴角的油光：
“我在莫斯科吃过中国人做的面条，没你这个够劲。”
方晓东坐在地毯上抽烟，隔着烟雾看她。
她这会儿的状态跟凌晨那会儿判若两人。
那会儿她抓着剪刀，眼神像冰，浑身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现在她坐在地毯上，腿盘着，吃得满嘴流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倒真有几分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方晓东可不会被这副模样骗到。
一个肩膀中枪之后能从东岸游到西岸的女人，一个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剪刀的女人——
她现在的放松，一定是演给你看的。
加琳娜坐直了身体，表情慢慢收敛了些。
那双蓝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尽，但已经多了点别的东西——认真的，打量的，试探的。
“方先生，昨晚的事，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她的语气很轻，很诚恳：
“你不知道，昨晚在河里，我没力气了，沉下水面的时候，河水灌进耳朵里，周围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水声，嗡嗡的。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要完蛋了。”
她顿了顿，眼睛没看方晓东，看着门外透过来的阳光。
“然后你出现了，抓住我的领子，把我往上拽。我那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但我记得那股力气——很大，很稳。”
她转过头来，看着方晓东。
“从河底到水面，只有很短的距离。但那距离，感觉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方晓东弹了弹烟灰，笑了：
“加琳娜小姐，你这话说得太文艺了。我只是凑巧看见了，顺手捞一把。换个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
“是吗？”加琳娜歪着头看他，嘴角勾了一下，“你们中国人管这叫顺手？逆流游过来三四十米，把一个失去知觉的人拖回去——这叫顺手？”
“我水性好。”
“你水性好。”加琳娜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她忽然换了话题。
“方先生，其实我们彼此，还算是同志。我们同样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拥护者。”
方晓东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嗯，的确，加琳娜同志。”
加琳娜沉默了一瞬。
她坐在桌边，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眼睛看着餐桌下的地毯，像是在想什么。
“方先生，你来巴格达，是为了军火生意吧？”
方晓东端起茶杯，喝了口薄荷茶。
“算是吧。”他的语气很随意，“小生意，而且毫无头绪。”
“小生意？”加琳娜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弯了弯，那个笑里带着点“你糊弄谁呢”的意思：
“方先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照片已经出现在我们大使馆里了。两天前，你是坐私人飞机来的巴格达。”
方晓东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果然，这帮苏联人不简单。
“你和马尔万搭上了线，想通过他售卖物资。你想卖的是军火，中国的军火。”加琳娜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对吧？”
方晓东的表情有些尴尬。
“盯着你的可不光是我们苏联人。”加琳娜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法国人也注意到了你。他们不喜欢有人来抢生意。不过法国人还好，他们最多在商业上给你使绊子。真正麻烦的，可不是他们。”
方晓东没接话，注视着她的眼睛，等着她往下说。
“以色列的摩萨德。”加琳娜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多了一层冷意：
“任何向伊拉克提供武器的人，都在他们的关注名单上。你踏上巴格达的第一天起，说不定他们就盯上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伊拉克国内的其他势力——北部的什叶派民兵，山里的库尔德人。这个国家从来就没真正安顿过。你以为你只是低调地在跟军需供应局谈生意，但实际上你的一举一动，各方势力都在看。”
方晓东缓缓吐了口气。
这些信息，有一部分他已经猜到了。但从加琳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加琳娜同志。”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我看你也不光是大使馆的商务参赞吧？”
加琳娜眨了眨眼，没说话。
“商务参赞可不会半夜被人追杀。商务参赞可做不到中了枪还能跳河逃生。”方晓东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家常：
“昨晚那些黑袍人，不管他们是什么来路，他们是冲着要你命来的。什么样的商务参赞，值得别人在东岸使馆区下死手？”
加琳娜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带着欧美女人特有的风情。
“你觉得他们是谁？”她反问。
“什叶派民兵？库尔德人？”方晓东故意把她刚才提到的事力搬了出来。
“都不是。”加琳娜摇了摇头，“昨晚那些人，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雇佣杀手。我肯定这件事和以色列有关。”
方晓东的眉心跳了一下。
“摩萨德？”
“在巴格达，敢让一个苏联外交官消失的势力，屈指可数。”加琳娜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法国人没这个胆子。美国人也不敢。能做的、敢做的、做得出来的——只有以色列。”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方晓东。
“方同志，要不，我们合作一下？一起对付摩萨德？”
称呼从“方先生”变成了“方同志”。
方晓东当然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心里已经在打转了。
他不是那种听见“合作”就头脑发热的人。
合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卷进苏联人和以色列人之间的暗斗，意味着他不再是这场战争里的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这跟他来巴格达的初衷，不太一样。
但反过来想，从他跳河救人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入了局。
加琳娜说得对，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
法国人把他当竞争对手，以色列人把任何给伊拉克提供武器的人都视作眼中钉。但凡敌视萨达姆政权的人，都会站出来对付他。
单打独斗，确实不是最好的路子。
“合作？”方晓东的眼睛对上了她那双碧蓝似海的眼瞳，语气不紧不慢，“是跟你们克格勃合作？”
加琳娜眼中的神光一闪。
一丝诧异从她眼底掠过，极快，但还是被方晓东捕捉到了。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里没有之前的刻意放松，反倒多了几分真实的兴趣。
“方同志，你真的很聪明。”她重新往后靠了靠，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不失警觉，“你这么认为，也不是不可以。”
她没有否认。
方晓东心里有了数。
“我们苏联人，最多只会阻止你做生意。”加琳娜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以色列的摩萨德，他们可不会让敌人活着离开巴格达。对他们来说，任何向伊拉克输送武器的人，都是敌人。对付法国人，他们多少还有些顾忌。可你呢？你是中国人，你跟谁都没交情——干掉你，对他们来说毫无负担。”
方晓东想了想，表情很认真：
“加琳娜，我其实刚来巴格达没几天。你让我先熟悉一下这里。巴格达的水太深了，我得先摸摸底。”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加琳娜。
“但我们俩，确实存在合作的可能性。不过，在合作之前，你能告诉我——昨晚那些黑袍人，为什么要追杀你吗？”
加琳娜迟疑了。
她似乎在衡量着什么。餐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气氛有些凝固。
良久，她开口了。
“我只是偷听了他们的一些话。当时四周环境很嘈杂，其实我没听到什么。我只听见‘巴比伦行动’五个字，就被发现了。”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方晓东一惊。
前世的记忆立刻纷涌而至。
“巴比伦行动”——他知道，当年可是震惊世界的大新闻。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好，加琳娜同志，我们合作。”
加琳娜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很欣赏。
她也伸出手，和方晓东紧紧一握。
“行。预祝我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