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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反失生机力,茫恐无措遇旧人(第1/2页)
世人皆知,大兴朝由八大世家家主齐心创立,拥立世家共主神子为尊,主宰天下。而今,立朝传世已逾千年,政局稳固,天下一心,地幅辽阔,山川秀丽,独作一片锦绣人间,绵延繁荣。其国土三面环海,南境环围禁忌之地,除却连世家之力都无法跨越的禁忌之地,其余三面边境之海,也皆都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北境乃海水常年深色的黑屿海,海中曾有海霸雪鲸象独占半边海域,其身雪白,体态庞大,一口可吞下百人,一脚可踏毁山城,水陆两栖而生,曾盘踞黑屿海境多年,以至于北境沿海百里荒原,无城镇落成,直至十七年前芝灵氏出手,才将其成功驱回深海,还北境太平;而南境接壤绵延数万里的禁忌之地,有终年不衰的长青森林,有千年不朽的黄沙戈壁原,还有处处盛开艳丽的肉食大丽花的无际沼泽和九天孽海,此处长年人迹罕至,唯有罪族与流犯残存;
至于东境,乃是绵延的雪岭冰川,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冰雪高原名唤雪灵川,其上有一若木湖。古籍有言,“月神俯首揽若木,镜中无边神仙色”,其景乃人间绝色。而冰川之东,帝子梅林之外,乃一望无际的极冰海域;西部边境则毗邻西尽海,也称星月海,风景四季如春,乃四海当中最为平静祥和的海域,海岸边布满渔村小镇,其中以木西城的临海小城摘星郡最为盛名。
这四海天下,多样风光,以前她皆在书中读过,也曾心生向往。只是因着圣京世家的陈规禁令,也因着对灵根修复之法的执念,她将自己困于学府之中十年,囿于己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身临其境,俯瞰无尽长青,惊叹无边冰川海域,将这些壮丽风景一一俯踏脚下,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
做梦?
做梦?!
天雪初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意识好像飘荡在空中,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落回地面,却使不出力气……她倏地想起来了,她好像,已经死了!
所以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她还有意识?这算是做梦,还是魂灵出窍?
未知的体验既新奇又惊恐,使得她的不安与害怕越发膨胀,她不自觉地剧烈挣扎起来,忽的,她猛然睁开了双眼——
头顶上是雪白的纱幔,身下是微软的床榻,她反应慢了一拍,似是不敢置信地慢慢以指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有些疼。
有些疼?!
她猛然坐起来,再次确认了一遍,她有呼吸,身上也有体温,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初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梦境中,只是这感觉既太过真实,又过于梦幻,令她不得不再三确认眼前的一切。
这时,她才注意到,有一阵清润的诵读声轻轻浅浅,隔着屏风从外间传来,初黛扶着床柱起身,慢慢靠近,才确定了外头念的,正是自己梦中所见的四海风景。原来,她先前才是真的在做梦。眼下,竟是现实。
扶着屏风而出,初黛一眼便瞧见了外头端正而坐的男子。
他微微偏着头,手捧着一册书不紧不慢地诵读,眸光清隽如玉,气质温润和俊,倒与书中的文质君子模样十分贴合。男子这时也注意到她已醒了,轻轻笑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那般招呼她,“醒了?快来坐。”
初黛疏离地笑笑,择一近处坐了。
男子见状,没有半分不虞,反而立即吩咐下人传些清粥小菜上来,又为她安心,不疾不徐得介绍着自己,“在下景曾谙,乃木西城第一首富之子,此次陪伴好友进京参加风吟郡主的佳召之会,不想入城前夕,在城外乱葬岗处偶见姑娘尚有余息,是以施手援救。好在姑娘虽浑身血污,身上却没有什么大的伤处。大夫也说只是有些气虚血亏,没有什么旁的大碍。只是日后需得好好补养,才有益身体。”
他说话温和有礼,言辞也是坦诚。在她询问之前,他就落落大方地将自己家门名姓尽数告知,更将前后因果细细说来,既不唐突又恰好为她解惑,救了她也不挟恩倨傲,面对她的疏离防备也不拘谨失落,倒是个端方知礼的好人。
只是,她既然已被千屿荷扔进了乱葬岗,又怎么会没死呢?千屿荷那般计划谋算,枯灵圣果也寻了多年,定然十分谨慎周全,一定会确定她死透了才会处置她的尸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到了自己怀中位置,心中一惊,忙问道,“多谢景男郎的救命之恩,不过,你可知我先前的衣裳如今在何处?”
“区区举手之劳,谙哪里敢居功?”景曾谙注意到她的动作,将清粥亲自端到她旁边的小桌上,“在下带你回来之时,第一时间便请了侍者为你洗浴更衣。而姑娘先前的衣裙已破烂不堪,染尽了血汗,根本无法洗净。是以谙便让下人处理了。”
“什么!”初黛倏地站了起来,面色焦急,“怎么处理的?那衣裳里的东西你们可曾看见?”
景曾谙又看了看那碗清粥,好脾气地劝道,“姑娘昏睡了许久,还是先喝些粥吧。你喝完我便告诉你。”
初黛扫了一眼那粥,心中好笑,上一个威胁她的人现在指不定还在哪哭呢,别以为你态度好一点就……她心中笑到一半便突然戛然而止,猛然惊觉出有什么不对来——她竟然无法察觉出生灵的气息了!莫说外面,就是眼前坐着的景曾谙,她都分毫察觉不出他的灵息!
初黛心底慌乱肆虐,下意识便夺门而出,跑了出去。
外面院子里绿意盎然,树木繁茂,却枝叶杂乱,花丛草盛太过,连行走的路径都大多被掩了去。此间草木胜过房屋,虫兽多过人烟,更像是一处乡野宅院。原本这样生机的院子,她能感知到各类生灵的生机之力,最是通身舒畅的,可现在……她指尖微颤,慢慢走近,手都触到了那枝叶繁花,都无法感知到任何一点灵息。明明花木就在眼前,可是她却无法与之通感,感知不到花的悲喜气息,察觉不到草木的根系与韧劲,更分辨不出各种花草的灵性与效用。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她的本源之力呢??她身上不是没有一处伤口嘛??怎么会没有本源之力呢?!
景曾谙紧随她出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僵硬无助的背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平复心情,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无声陪着。
初黛心慌渐甚,猛然回头,“我衣裳里的东西你们究竟有没有碰?”
景曾谙望着她那不知是恐惧还是慌乱的眼神,很快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我遇见你时,你浑身上下除了那身血痕遍布的衣裙,再无其他。”
他顿了顿,终是不忍见她如此不安,继续道,“其实,我最初看见你时,你浑身皆是血痕,深深浅浅,十分可怖。其中最深的几处都在手脚和腰间,几可见骨。也不知是否是在下眼花,那时,恍惚似见你腰间骨血处落了一片绿叶,融进了你的身体里。本来在下以为你必定断无生机,却不曾想你竟还有呼吸,于是将你带回城中医治。只不过在大夫来之前,你身上的伤痕就已尽数痊愈了,是以,我的确算不得你什么救命恩人。”
竟真是魂珠夏翠!原来是魂珠夏翠融进了自己身体里,才救了自己一命。只是,魂珠夏翠能治愈她的血肉之伤,却无法使她的灵根重生。
……
原来如此。
她如今,虽捡回了一条命,但果真是个彻底没有灵根的废人了。
景曾谙眼见她神色似有不对,又道,“虽说在下算不得你的救命恩人,但我驱车带你回京,请大夫为你看诊,这几日又买贵重药材给你补身子,这样算下来,你可还是欠了我不少银子。”
初黛回过头来,目光无神,“烦请你算一算一共多少银钱,我十倍还之。”
景曾谙皱了皱眉,十分不喜她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也不拘着什么礼节了,直接拉了她回屋,让她坐下,“赶紧将这清粥喝了。你想还债,首先得好好活着。”
初黛这一回没有推拒,埋头匆匆几口便将清粥喝完,一抹嘴巴,“多少钱。”
景曾谙满意地点了点头,才道,“我看姑娘身上也没钱,而且我身为首富之子,也不缺钱,你欠我的,便换种方式偿还吧。”
初黛这下倒是抬起眼睛看向他了,有些戒备道,“什么方式。”
景曾谙倒丝毫没有介意她的戒备之色,只是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袋,“这是我父亲走遍四海寻到的月牙花种子。据说这种花只开在海上,在陆地上根本种不活。我父亲不信邪,连着试了许多年,最终也没能成功。我想请姑娘试试,帮我种出此花。”
还以为他要自己以身相许呢,初黛轻松了口气,莫名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惭愧了一把,只是,她这一口气刚松下,又立时提起,“即便是在著名的花都木西城中,你父亲都种不出月牙花,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还是在这根本不适合种养娇贵花卉的圣京中?”
景曾谙真诚地望着她,“我相信你可以。”
初黛不自觉离他远了点,暗道,他不会是因为之前看到过她身上的伤口自愈,便误打误撞地猜出了她是天雪氏族人吧?“抱歉,我做不到。若是在几日之前你遇见我,我或许能够帮你试试。可是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已灵根尽失,是个没有灵根的世家人,这可比寻常人还不如。这样的我,即便现在没死,往后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她虽阴差阳错得因魂珠夏翠而复活,可是体内血脉未变,灵根却尽失,如此,她空有一身世家神力血脉,却只有一副普通身躯,以凡躯承载神脉,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景曾谙却不管她说什么,都要将锦袋交到她手上,“我可不管你有没有灵根,你若还想还债报恩,不想做个忘恩负义之徒,便只有这一种法子报答我。我家可是木西城首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株月牙花哄我父亲开怀。”他说着,见她还是不肯应承,又道,“我母亲在世时曾说过,花开花败,皆有缘数。而有灵性的花,遇到自己的有缘人,自然会开。正如乱葬岗中,不是旁人,偏是我遇见你,这也是你与我的缘。而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一定是能使月牙花开的人。你只需答应我尽力而为便好。我们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你即便没有成功,此情也算还尽。如何?”
一年?初黛暗道,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年的寿命了。这位景男郎,看似是在为难她,实则,大抵是以报恩种花一事在挽留她的求生之念。如此看来,他倒并非趁人之危之人,先前偶然救她一事也有八成可信。只是她从没料到,以前以求生为第一信念的天雪初黛,如今竟落到要旁人委婉言劝珍惜生命的地步。
她天雪初黛向来向阳而生,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境遇,都能很快重整初心,直面人生的各种不幸与磨难,勇敢地去解决摆在面前的难题。以前如此,如今,也理当如此才是。再者,老天既然让她又一次在绝处中活了下来,她便更该珍惜往后多活的每一日。
既是如此,纵然她彻底失去了灵根,失去了本源之力,又如何呢?只要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行走坐卧,她便该努力去做自己未完成的事,而不是停留在此悲伤绝望。
如此想着,她终是点头应下,收下了花种,“阁下仁善,我天雪初黛承你这份情,日后若有你任何需要,都可来天雪府寻我。”
景曾谙闻言,却是面露惊诧,“你要回天雪府?”
初黛笑笑,他果然早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我既然没死,自然要回去。”关于母亲的死,如今有了方向,她自是要亲自回去调查清楚。不论她最终有没有能力为母亲讨回公道,起码这个真相,她要知道。
看她这般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重新燃起了生机的模样,景曾谙心里是欣喜的。只是一想到她刚刚才死过一次,却能这么快就坚强起来,他心中不知为何又十分不是滋味,她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会这么坚强?
“你既死过一回,为何不趁此机会去过新的人生?在下虽不知你先前为何会以那般模样出现在乱葬岗,但无论如何,那般遭遇定然绝非意外偶然。如此艰难境遇,你为何还要回去?如今那些害你的人定然都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你大可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世间众生百态,活着的人各有各的活法,但大抵不过两种。一种是选择顺遂松快的路,活这一世,只为了平淡恬静,安康福宜。而另一种,则永远会坚定地选择心之所向的那条路。这条路不论是艰难险阻,还是九死一生,我都不会退缩,只因在我心中,这是我唯一的路。”她如今灵根尽失,连本源之力都一并失去,若还想将母亲的死因查清楚,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剩天雪氏的身份了。她纵然再不喜欢那里,也只能回去。还有,她若仍想冒险进一次秘境,也需得天雪氏和郡主府的财力支持。
更何况,阿晞和裳霓都一直在身后默默地支持她,守护她,她怎么能弃他们而去,独自苟且偷生。
景曾谙微微叹气,“其实,你完全不必如此辛苦。过去的事情,该放下便可放下。既定的现实,也该早日认清接受,与自己和解。这几日我每每在你床前读琅地福志篇时,也曾见过你在睡梦中眉眼舒展的轻松之色,你何苦不肯放过自己呢?你若愿放下圣京的一切,这天下大好风光,何处不在等着你?你若愿意,待我京中事了,便可随我一道离开此地。木西城或许不比京中繁华,但胜在四季常春,风景秀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初黛却心意早定,磐石不移,只起身拜别,微表歉意,“景男郎,你我道不同,就此别过。”
景曾谙见好言劝不住,只得上前强硬地拦在她前面,又道,“等等。你昏睡许久才刚刚醒来,即便要回去也不急于一时啊。你若不嫌弃我这藏青别院简陋,便在此多修养几日。待你身子稍好些,再回去不迟。届时,我亲自安排马车送你,可好?”
初黛端详着他的神色,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你也说了我身上并无伤处,只是气虚血亏,日后好好补养即可。既是补养,自是长久的事,岂是几日功夫可成的。你一直劝阻,不愿我回去,究竟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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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曾谙见实在瞒不过,嗫嚅半天,才道,“天雪府如今正在治丧。且全城戒严,八大世家合力追拿害死千夫人的在逃凶手……”
治丧??害死千夫人的凶手??
千屿荷也死了??是了,她了了多年的夙愿心事,只怕是再没有了苟活的念头了,只是,谁是害死千屿荷的凶手呢?难不成还是她这个死人?
景曾谙见她已然猜到,便全盘如实告知,“天雪家主于昨日正式发出讣告与追杀令,言及天雪孽子犯上,伤及家主夫人后出逃,召其他七大世家合力缉凶。”
……
天雪楚山并不能预先料到她能复活的事情。所以,他为什么要号召七大世家合力追拿一个死人?
千屿荷毒杀她之后,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他秘密处决的?应该是自尽吧。她不认为天雪楚山会为了她而赐死自己的妻子,更何况,她死也死了,赐死千屿荷并不能换回她的活,而且,如果他想保千屿荷活着,天雪初黛的死只需寻个寿命尽了的由头便可蒙混过关。毕竟,人人皆知她是个灵根半废的废物,随时都会寿命将尽,再者,也没有人会去在意或追查一个孤女的真正死因。
所以,千屿荷应该是自尽无疑。
可对于天雪家主来说,千屿荷死了,她也死了,一门中连丧两人,这个故事可就不好圆了。是说外来贼人刺杀二人,还是两人互斗而死?是说千屿荷杀了她,还是她杀了千屿荷?
结果显而易见,那个自称尊长的舅父大人,终究是选择了牺牲她的死后名声,来成全他家主一族的威严。也是,她充其量就是个外出的氏女,不过是因为那位的恩典才承了天雪的姓氏与尊荣,还是个无法修行的废物,这样的人,不用来背黑锅,难道还让尊贵的家主夫人蒙上毒杀世家独苗的罪名吗?
“犯上??”初黛立时冷笑,心生凉薄之感,“倘若我不去坐实这个罪名,岂不是辜负了舅父大人的一番心意了。”她那一惯仁义道德的舅父大人,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寻到,便已认定了她的死亡,从而心安理得地将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好周全天雪氏的声名,真真是好一条神子殿下的忠犬啊!
“初黛女君!他们已弃了你,你大可改名换姓,从此远离圣京的肮脏算计。如今你要回去,便是通缉之犯,永远要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回去吗?”景曾谙痛心道,身体死死拦在前面,不肯让天雪初黛离开。
“景大哥,谢谢你信我,也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只是,你说反了,我若不回去,才会被永远扣上这项罪名,只有我亲自回去,才能为自己正名。”天雪初黛感念他的无偿信任,连称呼也改了,“你我素不相识,却能知我信我,惜我性命,怜我处境,可是那些有着血缘的至亲,却被世家使命蒙了心,视血缘亲足为工具,连我死后的价值也要榨干,也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同不同意!”说着,再不顾景曾谙的阻拦,便要推开他闯出去。
可景曾谙却再次横出手去将她拦下,只是这一次,却不是阻拦,“既是如此,这把匕首你拿着防身吧。你如今既无灵力,也没了本源之能,凡事,需多加小心。若遇险境,记得这里还有一处栖身之所。”
天雪初黛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感激地接过匕首,看着上面繁复不俗的图纹,心知这是柄品级不低的法器,只此刻她没有资格与他客气,是以并不拒绝,郑重地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开。
待看着她走出别院,景曾谙才唤出自己的贴身侍女花雨,“去撤了法阵,让她安全离开。”
花雨领了命,却仍停在原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少爷既然担心,为何不亲自护送她一程?”她分明看出了少爷眼中的不舍。
“董夏府那边动用了天罗地网来寻觅我的踪迹,这个特殊时刻,我不能冒险出去。”景曾谙叹了一声,这一次他冒用了黎叔的身份名符进京,本就令父亲震怒,若是再招惹这些麻烦回去,只怕父亲这一回真会打断他的腿了。他顿了顿,脚步又忍不住朝院门边走了几步,“去取些金银,找圣京黑市的暗流拍下个委托,请市主榭九洲亲自保镖。”
花雨闻言了然,即刻退下去办事。
另一边,天雪初黛凭着一腔怒意与冲动离开了藏青别院,一头扎进了一望不见边际的茂密丛林当中,满心皆被恨意与不甘蒙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异样。只见她闷头直往前走,分毫不辩方向,或许是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回去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到底该不该回去,是以,便任由自己在这一处深山茂林中迷失,徘徊。
先前在别院中,面对着那位素未蒙面的景大哥,她好歹还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那一点点尊严,即便意识到自己灵根尽失,也很快给自己打气,让自己重新凝聚起心底的那团希望之火来。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她自身再如何坚强,也架不住这个万恶的世道对她的森森恶意。她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打趴下,又一次一次不服输地爬起来,窃以为老天好歹有些悲悯之心,可殊不知,老天并非仅仅无心,而是个邪恶的顽童,它并不会因为她的一次次坚持和勇敢而心生恻隐,只会因她一次次的倔强而生出戏弄猎奇之意,便好像是,非要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倒下,要看看,她到底要摔到多少次,才会彻底服输。
她可能是老天与老友的一次无聊赌注,也可能是它单方面无聊的逗弄对象,等到老天什么时候觉着无趣了,便会一击毙命,不再留下让她能够蹦跶的余地。
这般场景,这场体会,彷佛与她儿时看到的路边稚童戏耍脚下的蚂蚁一般,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那些稚童,若是无意中瞧见了迷失的蚂蚁,或是用树枝误导之,或是用石块阻挡之,或是以滚水驱赶之,亦或是画个圈将其围困之,悉数为难,皆是以观察蚂蚁的挣扎求生为乐,待得乐趣终了,只一指碾死,或者一脚踩扁了事。
如今的她,便就似一只被老天戏耍逗趣的蝼蚁,或生或死,全非自己所能主宰,一切,皆仰仗它的心情。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那么难?
她到底该怎么办?原先本想着借天雪氏的身份还能查一查母亲的死因,本想着自己回去,还能借天雪府和郡主府的助力好歹进一次秘境,本想着,即便是被千屿荷毒害,但自己既然大难不死,自当继续自己未尽的心之所向。可是这一切的想法,都在得知舅父将千屿荷的死栽赃到她头上之时,变得摇摇欲坠,不再坚定。
她好累啊。
活到如今,也才第十七个年头,可是,她为什么觉得那么疲惫?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尤其是自在圣京中醒来后,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日。十余年的无止无休,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
母亲,你在叫我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可曾预料到我活下去要承受的艰辛与苦难?天雪初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腿有些软,眼眶越发得热起来,她才停在一颗不知名的大树前,仰头透过不规则的树叶间隙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作。
泪水无声地滑落,隐入发间,她感觉到头皮隐隐温热,却始终没有低下头来,擦一次泪。她就这样,默默得消化着内心强如风暴的情绪,久久未动。
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若无地靠近,将她惊醒,把她从无尽的悲伤与自我怀疑中牵扯出来。她微微偏头,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到不远处的一抹模糊身影上,来人一步一步靠近,走得那样轻,那样慢,好像是怕惊动陷阱范围内的猎物那样的小心翼翼……
“天雪初黛?”对方的声音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飘忽,似乎是穿透了层层积云而来。
天雪初黛揉了揉眼睛,抹去残留的氤氲水汽,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啊,原来又是冤家路窄啊。
他那璨如星辰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初黛深深地望进去,才惊觉当下的自己是有多失态,“我……”她一个字尚未说完,便感觉身体一晃,落入了一个有些温凉、又有些颤抖的怀抱里。天雪初黛皱起眉来,伸出手去推搡,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三世子请自重。”
可是,对方像是暂时失聪了一样,对她的话视若罔闻,只紧紧将她禁锢在怀里,似乎想要勒死她以作报复。渐渐地,他的温热传到了她的身上,使她渐渐暖和起来,她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些气力,就连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三世子,若是之前的事情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你若要什么补偿,也尽可商量。只是,我如今已灵根尽失,再也没有了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本领,你大可不必如此挟制我。”
董夏清垣眼中满是心疼之色,只顾感受着怀里温热的、活着的人的真实触感,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是以手上的力气没有松懈半分,只喃喃出声,“幸好,幸好……”
这会儿,天雪初黛已彻底从自悲自苦中清醒过来,见他状似疯痴,说的话也是风马牛不相及,让人摸不着头脑,无力道,“三世子,有什么话,能不能放开我再说?”
“阿黛,你没死,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他像是失了魂一般,轻言软语,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又像是自我宽慰的自言自语。
而天雪初黛被迫依在他怀里,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呢喃,瞬间浑身僵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此间天卷云舒,山高水远,一时间,彷佛天地间便只有他们两个人相拥而立,就连远近鸣飞的各色雀鸟也十分识相地安静下来,共同守护这一方短暂安宁的静土。许是身子还太虚弱,也许是此间宁静的气氛太过迷惑心智,初黛的身子渐渐软下来,精神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几许。这个怀抱虽不是自己所期许的,但好像,却正是自己此刻最需要的力量。她被这种力量的温度所迷惑,逐渐失神,暂且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对方是谁,也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想好好地,就这样静静地,感受一会离于世外的安宁与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天雪初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唤醒,鼻尖满是清香,她睁开了眼,见天光西斜,自己躺在几簇花丛旁,倏地忙坐了起来,暗道,她这是在哪里。随着意识渐渐回笼,她懊恼地捶了锤额头,暗悔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大意,竟在那个人的怀里安然睡过去了??想到这,她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与身体,见自己四肢完整,没有被大卸八块,才稍稍安了心。
这时,一条喷香的烤鱼递到了自己眼前,她讶异得抬眸,又再次撞入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初黛没来由得一阵心慌,赶紧转移了视线,手忙脚乱地接过荷叶,又暗自自斥,她即便没了本源之力,怎的连最基本的警惕心也没有了,他何时走近的自己都不知道,这要是来捉拿她的,自己岂不是已成了网中之鱼了。
董夏清垣却比她自在得多,径自在她身旁坐下,像是多年好友一样开口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初黛差点一口鱼刺卡在嗓子眼。她震惊得偏头看向他,猛地将喉间的软刺与鱼肉一口咽下,却无法忽视喉间那道被刺划过的火辣痛感,她们什么时候是可以这样坐着好好聊以后的关系了?“三世子,你什么意思?”
董夏清垣似是看出来什么,适时地将一旁的竹筒递上,“喝点水,别噎着。”
待她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才又继续开口,“眼下京中皆传,天雪氏独子犯上忤逆,谋死了抚养其长大的亲舅母,如今奔逃在外,生死未卜。天雪家主痛心疾首,发出了追杀令,誓要将你捉拿归府,以族规论处。”
“按照他的预想,大约花不了几天就能找回你的尸首,届时只需对外宣称你天良未泯,在被捕之时自尽谢罪,便可向神子殿下交差。如此,他天雪一族便可不受牵连,全身而退。”
天雪初黛闻言,只觉得嘴里的鱼肉都没了味道,如同嚼蜡,“看来,三世子已将整件事掌握于心,那么,三世子有什么想法呢?”他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相必已将天雪府的情况摸透,肯定也猜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死而复活的吧。这时的她忽然有些恍惚,先前的那个怀抱,不会是自己悲伤至极的幻想吧。
“阿黛,是你。你想做什么。”董夏清垣伸出手去,想替她擦掉嘴角残留的一星污色,却惊得她连连后退。
初黛眼中满是戒备,捧着烤鱼的手不由得抖了抖,“你真的是董夏清垣?”
岂知,董夏清垣却扯开嘴角,眼含深意地笑了笑,“我是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初黛如遭雷击般,小心脏颤了颤,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他是与不是,跟她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更何况,以她眼下这个处境,连自顾都不暇,哪里还有闲心逸致去管他们董夏氏的破事?思及此,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望了一圈,却再也无从得知四面有没有他的人埋伏……呵,她如今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呢?大不了,不就是一事无成就咽了气呗。
她彷佛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口咬下了一块鱼肉,“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自落雪别院里,我对你用了验息法,就知道了。只是那时我并不知,这个真相,竟然连你自己都不甚知情。直到董夏府中,你那位芫茜阿姐临终……我才知,你竟还是受害者。”她原本以为,偷梁换柱之计,乃是董夏氏与他合谋,却不曾想到,他竟是被封住了记忆,才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董夏清垣。
“这个密辛于我而言,不过是道催命符罢了。如今,魂珠夏翠已不存在,鉴于我的声名处境,出自我口的话,也只会被打成无稽之谈。我虽无意于掺和你们董夏氏的事,但我也深知,活人终究难以保守秘密的道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你能不能等我办完一件事,再来取我的性命。”
董夏清垣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本意,却没有急于解释。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还无法全然理解自己的离奇转变,只继续重复最开始的问题,“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