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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簿眸中慢慢涌出和蔼慈色，如同看向自家晚辈。
“周娘子聪慧，本官确实有事相求。”
“民妇洗耳恭听。”
主簿叹了一声，“周娘子有所不知，眼下县中粮困难解，一众粮商囤粮居奇，官府一时苦无对策。
方才听娘子说，你友人自邻州运回大批粮食，本官心中，忽然生了一个主意。”
他眼底盛满忧民之色，沉沉凝着愁绪，周素裳见了，心中亦是一阵动容。
她微微欠身，恭声道，“民妇愿闻其详。民妇仍是那句话，官府若有用得上民妇之处，民妇绝不推辞。”
主簿轻展眉眼，露出个浅笑来，他摆摆手，“不需周娘子做什么，只需周娘子说服你的那位友人，将粮食尽数卖给官府，此计便可成！”
“好。”周素裳答应的干脆。
主簿没说这计谋是什么，周素裳便也知趣，没有追问。
她心中约莫已经猜透几分，官府将这批粮食收购下来，定然是要开仓平价卖给百姓。
待到城中百姓得知官仓有粮，那些私仓里囤粮的粮商，心里便要慌了。
原先他们攥着粮食不肯出手，一心等着粮价攀升、坐收厚利。
如今官府平价放粮，百姓自然争相前往官铺买粮，谁还肯去他们那里买高价粮？
囤在仓中的粮食日日压着，不但占着本钱，粮食放久了还怕受潮霉变、过夏生虫。若是再硬扛着不肯降价，到头来粮食砸在手里，才是得不偿失。
如此一来，便能逼着这些囤粮商户，主动松口，跟着平价出粮。借这一批粮食，稳住东川县的民生大局。
周素裳即刻让喜翠去请杨巧儿过来商讨大事，并小声嘱咐了喜翠，千万告知杨巧儿，莫要说漏嘴二人的关系。
不然当着主簿的面戳破粮食实则是在自己名下，那场面，可就太尴尬了。
李大头在外头晃来晃去，见喜翠出了门，他瞅了一眼，便忙不迭的踏进堂屋里，拱手行礼，抖着胡子唤，“草民李大头见过主簿大人。”
周素裳起身，略作介绍，“大人，这位是家公。”
主簿弯了弯唇，露出个客套的笑，“李老哥好。”
见他局促，主簿右臂一让，“老哥来这儿坐。”
李大头方才鼓起勇气进屋，此刻见主簿笑的和善，反而泄了气，变得紧张起来。
“欸欸。”他答应着，挪着脚步过去坐下。
主簿见他垂着头不说话，只顾捏着衣角，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这种老百姓他见的太多，乡里人大多是这个模样。见了当官的便心生畏惧，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得罪了人。
想着这人是李善宝的父亲，周娘子的家公，脸上的笑意便加深了几分，主动开口问道。
“李老哥今年收成如何？”
话一出口，主簿立时有些后悔。
他恨不得暗打嘴巴，这话问的多了，想客套一句，谁想一出口便是这一句，真是会戳人心窝子。
主簿抬头，刚想道一句歉意，不想李大头竟然咧开嘴笑了，“还成！今年麦子长势好，麦穗也饱满。”
说起收成，李大头自在许多，他盘起右腿放在左膝上，一只手拍着腿，一只手摸着鞋。
“我家劳力多，连夜收割，将麦子都收回来了，一点儿没淋雨。
不光我家，我们村子里大多户人家都是连夜割的麦子，一粒穗都没浪费。”
这倒出乎主簿的意料，他眉间拢上疑惑，便问，“本官记得当初暴雨落的急，落雨之时麦子还未到成熟收割时，你们怎么提前收割了？
莫不是你们村子麦种下的比别处早，因此麦子便熟的早些？”
李大头摆摆手，“不是不是。”
他嫌屋里闷热，随手一捞裤脚，露出一半小腿，这随意自在的劲儿，仿佛坐在门口的树墩上和铁柱闲磕。
“是我家善宝，他见天闷热异常，怕是要落雨，还特意赶回来一趟，让我们尽快把麦子收回来。
大人您是不知道，当时那天儿热的，村里种地的老把式个个心里犯愁，拿不定主意。
若是提早下镰，麦子尚未灌浆熟透，定然影响产量。可若是再等，一旦暴雨落下，这一季的收成便尽数打了水漂。
最后还是善宝回来拍了板，执意要抢先收割。
村里人见我们家率先动了镰刀，便也纷纷跟着挥镰收麦。”
李大头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后来村子里人都来谢我家来着，夸我生了个好儿子！哈哈”
哈哈声中，主簿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周素裳敏锐的察觉到了，伸脚在桌下踢了一脚李大头。
李大头倒也乖觉，被踢之后立马收了笑，去觑主簿大人的脸色。
主簿脸色果然不好看，李大头吓了一跳，只当自己鲁莽惹了主簿不高兴，连忙道歉，“大人对不住，草民粗糙惯了，一时忘形，还望大人莫怪。”
他连忙收了腿，端端正正坐好，缩着脑袋装成个鹌鹑。
其实主簿并非因他举止粗陋变了脸色，实是因为他话中方才说，是因为李善宝回了家中拍板，他们这才收割粮食。
他不由暗中责怪，这个李善宝，知晓天要落雨，怎就没提醒衙门里一声？
若是衙门里有准备，提醒百姓早些收割粮食，今年的灾情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不成，待李善宝从州府回来，定要好好找他说教一番不成！
不过主簿转念又一想，连日落雨，就算麦子收回来不尽快晒干，也是不成。
他抬眼朝鹌鹑看去，老汉脸上写着我最老实的模样，主簿忽地一笑。
“李老哥，这般严肃做甚，来来来，喝茶。”
主簿竟是执起水壶，亲自给李大头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李大头一时惊吓，连忙躬身去接。
“可不敢、可不敢，草民低贱，怎敢劳动大人斟茶。”
主簿轻轻摇头，“李老哥何必这般见外。佛说众生平等，同是世间之人，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更何况，你是李善宝的父亲。我和善宝同在衙门共事，老哥年长者尊，我本就该敬你几分。”
这话让李大头更是受宠若惊。
那边，主簿话锋一转，又问起了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