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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风云第四十六章深夜来客(第1/2页)
燕青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拉。
又等了两息。
门外没有第三遍叩门声了,安静得很,但那个人还在——脚底踩在碎石上的细微摩擦声,隔着一道木门,听得见。
他把门闩抽开,门拉了半扇。
赵元奴站在外头。
一个人,没带倩儿。身上那件暗红窄袖衫不见了,换了件素青色的外衫,衣带系得潦草,右边袖口还翻着,一看就不是特意出门的打扮。
她脸上没什么妆,额头有一层细汗,头发也只是松松拢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是个临时起意出来的人。
燕青没让开,一只手撑着门框,把半扇门堵了个结实。
“赵姐姐,这个时辰……”
“高坎昨晚不见了。”
燕青嘴角的弧度停住了。
赵元奴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走得急了没喘匀。
燕青没说话,脑子转了一圈。高坎被他们劫走到现在,撑死不到一天。消息都还没发酵,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和高俅那边有来往?还是她自己的消息渠道?
再退一步——她知道高坎失踪,为什么跑到金明池来找他何清?
这两件事之间,她是怎么串上的?
“和草民有什么关系。”
赵元奴扯了一下嘴角。
“你少跟我装。”
她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子,语速很快。
“蔡家的人今天满城在查,高家那边也没闲着,高俅派了殿前司的人挨个门挨个巷子过筛子,现在全城但凡有点门路的都知道高坎没了。蔡鞗前两天在鸡儿巷被人撂翻的事也传开了,两件事一前一后,你猜外头的人怎么传?”
燕青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波澜。
“怎么传?”
“传一个新来的八品管勾,手伸得老长,秋宴还没办呢,先把太师府和太尉府一块儿得罪了。”
这话够直接。
燕青低头看了一眼赵元奴的鞋尖——绣鞋上沾了泥,不是大路上的土,是巷子深处踩着水沟边上才会沾的泥。
她是绕了远路过来的,没走大街。
“赵姐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告诉草民这些,是好心提醒?”
赵元奴的下巴抬了一下。
“矾楼秋宴还有十三天。”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往下说。
“秋宴陈设、排曲、引座、清场,哪一样都绕不开矾楼的人,也绕不开我。你那个管勾能不能撑到秋宴那天,我得知道。”
燕青心里“咔”了一下,棋盘上又多了一块。
她不是来揭发的。
也不是来威胁的。
她是来评估他的。
评估何清这张牌,到底撑不撑得住,值不值得她继续押。
“撑不住怎么样?”
“撑不住我就当不认识你,秋宴上该怎么弹怎么弹,你死你的活你的,跟我赵元奴没有半文钱关系。”
“那撑得住呢?”
赵元奴没答。
两个人就这么在院门口僵着,夜风灌进巷子里,把门板吹得嘎吱响了一声。
这时候,正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张择端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个水桶,穿着件皱巴巴的旧衫,头发也没束,散着,走到井边打水。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扫了赵元奴一眼。
多看了半息。
没说话。
打了半桶水,拎着走了。
整个过程,燕青和赵元奴都没吭声。直到张择端的脚步消失在正房门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燕青的余光扫到了院子角落。
张择端那把半旧的七弦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放在外头。搁在一张石凳上,没盖布,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平时这琴他不离手,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上。
燕青走过去,在石凳旁边坐了下来。
赵元奴还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燕青右手搭上琴弦,食指搁在第五弦上,没使多大力气,顺着指法往外一拨。
就这一下。
弦声出来了。
在夜里传得很远,干干净净的,一点杂音都没有。指法不花哨,没有什么炫技的成分,就是一声,轻轻带过去,弦还在震,余音拖了老长一截,在院墙之间来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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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奴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分。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她整个人的重心从脚后跟移到了脚尖,脖子微微前伸,两只耳朵全竖起来了。
她右手动了。
下意识的——无名指和小指蜷了起来,跟搭在琴弦上一模一样的姿势。
然后又松开了。
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只手塞进了袖子里。
燕青看见了。
这个动作他在赵元奴家里见过一次。上回他说“调琴先调心”的时候,赵元奴就是这个反应——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来,然后强迫自己松开。
旧伤。
她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旧伤,不只是影响了指法,还在她心里扎了根刺。每次听见琴声,那根刺就往外拱一下。
燕青把手从弦上收回来了。
没再弹。
就这一声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蛙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赵元奴的脸上不太好看。说不上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着,整个人站在门口,被风吹着衣角,一动不动地盯着燕青。
燕青抬头看她。
“秋宴的事,姐姐放心,何某撑得住。”
赵元奴盯了他两息。
“滚。”
就一个字。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但没跑,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素青色的外衫在月光底下晃了两晃,拐进了巷口的暗处。
燕青坐在石凳上没动。
他听着脚步声远了,远了——然后停了。
停在巷口。
没走。
他数了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巷口的脚步声终于重新响了起来,这回是走远的方向,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她在巷口站了将近半刻钟。
燕青摸了一下琴弦,凉的,露水已经把弦打湿了。
他站起来,把琴端回正房门口的檐下放好,又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
空的。
回到院子里,他坐回灶台边上。脑子里把赵元奴今晚的话过了一遍。
高坎的消息传得太快了。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高俅自己慢慢感受儿子失踪的恐惧,拖个三五天再放风。现在才一天,半个汴京城都知道了。
这不全是坏事。
消息散得越快,高俅面子上越挂不住,动作就会越急。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但同时,何清这个名字被拎出来的速度,也会加快。
十三天。
秋宴之前这十三天,他得顶住。
远处巷口,两个身影并排走着。
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暗处冒了出来,小跑着追上赵元奴,在她身侧半步跟着,小声开口。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赵元奴没答。
倩儿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半天,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姑娘,他真的只是个江湖人?”
赵元奴的脚步没停。
右手还塞在袖子里,五根手指攥着攥着,到最后只有小指还蜷着,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两个人走出了巷口那盏灯笼照得到的最后一截光,拐进了黑暗里。
院门口,燕青还站着。
他看着两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视野右上角,赵元奴的卡片闪了一下。
好感度:8→14。
涨了六点。
他琢磨了一下。上次在赵元奴家说了句“调琴先调心”,涨了三点。今天弹了一声琴,挨了一句“滚”,反倒涨了六点。
这什么道理。
燕青摇了摇头,把院门带上,插好门闩。
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偏房的窗户纸后面映着一个人影。
卢俊义。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靠在窗边,也不出来,也不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燕青停了一步,冲那个方向拱了拱手。
窗后的人影动了一下,像是点了个头。
然后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