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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云芷的“闲逛”并未停止。随着对基地内部运转逻辑的逐渐清晰，那些被冰冷秩序刻意掩盖的、更为深层的残酷，开始在她眼前展开更为赤裸的细节。
她“偶然”进入过资源回收与再处理区。那里并非简单的垃圾处理站。
巨大的透明管道内，流淌着成分不明的粘稠液体，偶尔可见未能完全溶解的、属于衣物的纤维，或是……一小块骨骼的碎片。
高效的能量熔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将一切“不可再利用”的有机物和无机物残渣彻底气化，转化为基地能源矩阵的微小补充。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却依然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蛋白质高温分解后的焦糊味。
在靠近边缘的某个“样本观察室”外，她透过单向玻璃，看到了“筛选”的现场。并非战斗，而是“评估”。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脸色苍白，被固定在特制的金属椅上。他对面坐着三名身穿白大褂、表情漠然的研究员。
他们在用平板快速播放着各种复杂的图形、数列、逻辑难题，以及模拟极端道德困境的场景。
男孩的额头渗出冷汗，回答的速度时快时慢。当播放到某个涉及“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模拟场景时，男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底流露出清晰的痛苦和挣扎，没有立刻给出“标准答案”。
一名研究员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然后对旁边全副武装的守卫点了点头。
没有宣判，没有解释。
守卫走上前，动作精准地用一个类似注射枪的装置抵住男孩颈侧。轻微的能量波动闪过，男孩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熄灭，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不超过十秒。男孩被判定为“共情能力过剩，理性决策能力未达阈值，潜藏不稳定因素”。
他被从椅子上解下，像一袋无用的杂物，被拖向另一扇写着“废料处理”的金属门。
洛云芷靠在走廊阴影里，静静看着。那几个研究员在男孩被拖走后，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已经开始调出下一个“样本”的资料，低声讨论着下一个测试的参数调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调整实验仪器的精度。
品行不端…
她想起这个词。在这里，对弱者流露不忍是“品行不端”，质疑命令是“品行不端”，甚至情绪波动超出“功能需要”的范围，也是“品行不端”。标准是浮动而绝对的，最终解释权永远掌握在“筛选者”手中。
她也在深夜，通过空间能力的巧妙避障，“看”到了基地更深处，那些被严密守卫的区域。并非核心实验室，而像是……档案库与“育种中心”。
巨大的立体投影屏幕上，流淌着无数人的基因序列、能力评估、心理图谱、行为预测曲线。每个人都是一个复杂的模型，被拆解成各项参数。
匹配、优化、剔除不利基因、强化战斗或智力相关表达……屏幕上闪烁着“最优配对建议”、“迭代培育周期缩短方案”的字样。
而在下方的实体区域，是更多、更加巨大的培养舱。
里面漂浮着的不仅仅是青少年或成年人，还有更小的、处于胚胎或婴儿形态的个体。
管线密密麻麻，输送着定制的营养液和微量的能量诱导素。旁边的监控屏上，实时跳动着生命体征、脑波发育、以及初步的能量亲和度检测数据。
不合格的读数会标红，然后相应的培养舱下方的排水口会悄然开启，将一整舱的“失败品”排入回收管道，迅速补充进新的“原料”，开始下一轮尝试。
没有父母亲情，没有随机结合，只有基于“优化人类”冰冷蓝图下的、工厂化流水线式的“生产”与“质检”。
劣质人种。老弱病残是明面上的标签。而智商低于190，品行不端……这些看似“客观”的标准之下，掩盖的是将人类彻底物化、工具化的终极私欲。
这根本不是保留“精尖火种”。火种意味着传承、希望和多样性。
而这里，是在人为制造一批批性能优良、绝对服从、剔除了所有“无用”情感和“冗余”个性的“人形兵器”或“人形零件”。
掌控这套标准的人，掌握着定义“优质”与“劣质”的权力，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掌握着“制造”未来的方向。
他们清除的，不是所谓的“人类渣滓”，而是人性本身中那些不可控的、柔软的、复杂的、可能带来“麻烦”但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部分。
他们追求的，不是一个属于“人”的未来，而是一个完全按照其意志运转的、稳定、高效、绝对掌控的“完美”系统。
每一个被清除的“劣质品”，每一份被修改的基因，每一次冷酷的“优化”配对，都是构建这个私欲王国的基石，用无数被剥夺的鲜活生命和扭曲的人性，来满足少数人扮演“造物主”和控制者的变态快感。
洛云芷回到她那间冰冷寂静的宿舍，指尖在金属墙壁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毫无生命温度的坚硬。窗外是模拟的、永恒不变的虚假星空投影。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怠惰和漫不经心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幽暗的、近乎虚无的冷意，缓缓沉淀下来，比这基地最深的黑暗还要森寒。
原来，极致的“秩序”和“正义”旗帜下，包裹着的是如此腐臭不堪的、将同类视为原料和废料的终极之恶。
陈楠，以及她背后的基地长，想让她看的，就是这个？
很好。
她看到了。
而且，她忽然觉得，让这样一台自以为精密完美的机器，从内部开始，一点一点，崩坏、锈蚀、发出刺耳的噪音，直至彻底瘫痪成一堆再无用处的破铜烂铁……
这游戏，似乎比单纯毁掉它，要有趣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