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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原本辗转难眠的郑遇,却在昏昏然间又来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
一样的漆黑无光,一样的了无生趣,一样的空空如也。这里既没有日月更迭,也没有四季变换,更没有过去未来,就仿佛一个被静止的时空,只存在于当下。再次行走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里,郑遇却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就好似自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造物主,即将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使郑遇想到了《圣经》里的创世篇:“世上如果真有神灵,那作为万物主宰的‘他’,当初是否也行走在这样的世界里?”
“哞——”原本以为又要在这个枯寂的世界里孤独行走很久的郑遇,却被一个浩大而庄严的声音给震慑住了。那声音起初还很遥远,可一转眼就如海啸般横扫而来。郑遇只觉得头皮炸裂,精神顿时一阵恍惚,于是连忙大张着嘴,谁知却无法消减耳鼓传来的胀痛。他想用手抱着头,可全身每一块组织仿佛都在战栗和尖叫,那种酸到骨髓里的痛,令其使不出一丝的气力。
这道声音约么持续了半个小时,方才渐行渐远。郑遇整个人就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般,虚脱地躺在光洁如无物的“地面”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渍,本想着可以喘口气的,谁知却又被另一道高亢嘹亮的声音所吞没。
这次的声音就如同擎天的龙卷,咆哮着冲击在郑遇身上,将其裹挟向半空。忽然间,一种骨肉分离的疼痛感充斥全身。郑遇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肉体,就连灵魂也仿佛风中的烛火,随时会被吹灭。冥冥中好似有一群小鬼,正拿着锋利的剔骨刀,将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剐去。
郑遇几乎就要崩溃,连带着最后那点活着的勇气都消失而去,可谁知这仅仅只是开始。
当第二道声音渐渐远去后,第三道低沉有力的声音便接踵而来。郑遇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重击了一下,险些就背过气去。当他努力着想翻个身时,却发现手脚根本无法动弹,身上就好似压着一座大山,变得越来越沉重。四面的空气受到挤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不断揉捏着自己的身体。
郑遇只觉得全身的骨头几乎都碎了,就连骨髓似乎也与血肉相融,再也分不清彼此。这是一种怎样的观感呢!就好比有人以郑遇的肉身为食材,不断地揉捏拍打,直到血肉与骨骼完全融合成馅,然后再如饺子般从新包裹起来。
第四道声音激昂浓烈,仿佛一壶陈年的老酒,直接浇灌在遍体鳞伤的郑遇身上。那种灼烧带来的剧痛,就好似被人架在火上烧烤般,越是挣扎就越是苦楚。就连灵魂都像是被剥离了出来,如青烟般越飘越高,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肉体,已被烤得外焦里嫩。
若仅仅是变着花样的折磨,郑遇还不至于抓狂,可真正令其崩溃的,却是无论肉体和灵魂多么痛苦,他的感知都能清晰无比地捕捉到各个细节。甚至连每一寸肌肤传来的哭泣,都是那般地真实。哪怕他想要昏厥过去,几乎都成了一种奢望。
第五道声音尖锐细密,如同极地刮来的寒风,瞬间就冻结了郑遇的身体,竟连他尚未归位的灵魂,也被冻结在半空中。锥心刺骨的寒,直接透过肌肤钻入内脏,仿佛要冰封他的每一个细胞。无情的风刀,不停地划拉着他的肌肤,好似在提醒说,就算是冻住了也要叫你知道疼。
郑遇很想一死了之,却无力抗拒折磨。更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这个世界,奈何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在这一刻,他深刻地体验到了什么叫做无奈,什么叫做羸弱,什么叫做渺小。
也许是感知到郑遇的极限,在第五道声音远去后,第六道声音忽然变得温婉柔和起来,如同潺潺溪流淌过,不断滋润着他那伤痕累累的躯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的疼痛感逐渐被麻痒所替代,就好似有无数的蚂蚁在伤口上爬,直到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他才渐渐失去知觉……
“哇!这是什么味啊!好臭。”
“郑先生,快醒醒。”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喊叫,郑遇睁眼一看,发现年轻护士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瞧着自己:“我说郑先生,侬这个深海藻泥是啥地方买的大兴货啊!真是臭死了。”
“深海藻泥?”郑遇不解地看着护士,正想问个明白,忽觉皮肤上好似黏了什么东西,于是往脸上摸了一把,发现果然有粘稠物,急忙拿到眼前一看,发现是种青黑色的膏状物质,不但黏手,而且散发着阵阵恶臭。他又往身上其他地方摸了摸,结果全身上下都是这种粘稠物,有的地方甚至已凝结成了痂。
“啊!哈哈!这的确是种护肤去淤的膏药,是我一个朋友家里祖传的秘方,对恢复体质很有帮助。你要不要也来点?”郑遇心念电转,当即撒了个慌,跟着说:“澡堂在哪?我这就去洗干净。”
年轻护士嫌弃地挥了挥手:“这么臭的膏药,我才不要呢!澡堂在住院部后楼,快去吧!床单被褥我会帮你换掉的。”
郑遇瞥了眼手机,发现自己只是睡了一晚,心里不禁感叹:“还以为又过去了很久呢!”于是匆忙起身,拿上干净的衣服和洗漱用品便夺门而去。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别说是护士,就连他自己都快吃不消了。再加上皮肤传来的阵阵瘙痒,实在是令之坐立难安。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郑遇才回到病房。可见他有多么认真地清洗自己,就深怕留下那么一丝丝的臭味。
“郑先生,梁医生叫你去趟诊……”年轻护士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洗净后的郑遇,两眼顿时发出异样的光芒:“咦!你,你好像变年轻了。”她说着径直来到郑遇跟前,左看右看:“而且更帅了。”
“啊!大概是因为大病初愈吧!所以你才会有这种错觉。”郑遇边打哈哈边往外走,几乎不敢就这个问题和年轻护士探讨下去。其实在浴室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身体和相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当然并非那种整容似的改变,也不是容光焕发那么简单,确切地说是一种脱胎换骨似的进化。对,用“进化”这个词能更准确地体现如今郑遇的变化。
“哇!好帅,好帅哦!”年轻护士如犯了花痴般,跟着郑遇走出病房,两眼却始终离不开他的背影,就仿佛有股魔力深深地吸引着她。
一路上,几乎所有的女性在看到郑遇后,都会露出异样的眼光。郑遇顿时觉得有些头大,可却无力改变这一切,于是只得加快步伐,匆匆来到主治医生的诊室:“梁医生,是不是我的片子出来了?”
“小郑来了,请坐。”梁医生热情地招呼郑遇坐下后,拿出一个片夹,从中抽出两张头部CT片:“从片子上看,你的整个大脑好像比常人多了一层膜,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还没有对其它组织造成影响。不过皮层反应比常人来得活跃,尤其是脑垂体,好像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
郑遇闻言心中一突,急忙问:“比常人多了一层膜?那会对身体产生什么影响?”
梁医生眉头深锁道:“人脑外侧一般都有三层膜,由外向内分为硬脑膜、蛛网膜和软脑膜。其中硬脑膜是一种厚而坚韧的双层膜。外层是颅骨内面的骨膜,仅疏松地附着于颅盖,所以又称为骨膜层。内层较外层厚而坚韧,与硬脊膜在枕骨大孔处续连,称为脑膜层,主要作用就是保护大脑。蛛网膜是一层半透明的膜,位于硬脑膜深部。软脑膜是紧贴于脑表面的一层透明薄膜。而你多出来的这一层膜,正好位于骨膜层与脑膜层之间,就好像给你的大脑多穿了一件铠甲,目前还看不出有任何的副作用。”
郑遇心念连转,于是又问:“那您说的皮层还有脑垂体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
“咦!你好像……”梁医生放下片子,定睛看了看郑遇,忽然觉得跟昨天看到的人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于是继续说:“皮层活跃会导致新陈代谢加快,生理周期缩短。不过这样也有好处,那就是你的行动力和五感将会比常人更加的敏锐。至于坏处嘛!就相当于在透支你的生命。而脑垂体又是人体最重要的内分泌腺,能分泌多种激素。这些激素对代谢、生长、发育和生殖等有着重要作用。通俗点说,现在的你就像是一个喝了兴奋剂的运动员,能够超水平发挥自身的能力。”
郑遇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但这一日来的变化,又让他不得不提心吊胆:“那我身体的其它器官可还正常?比如心了肝了什么的。”
“至于其他器官,就目前所拍的片子来看,各部分机能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的衰减迹象。”梁医生实在是有些看不懂郑遇的态度,于是好奇道:“我说小郑,你难道对自己的大脑忽然多出一层膜,一点也不感到奇怪?要知道你刚进医院时,我也给你拍过片,但却没有发现这层膜。可等你醒过来后,整个大脑就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这种情况在医学界闻所未闻,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么?”
梁医生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郑遇早已被他那句“各器官机能正常”的话给震住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大脑的事情:“那,那个梁医生,能否给我看看片子?”
“你这人……”梁医生摇了摇头,将整个片夹丢了过来。郑遇激动地抓住片夹,却未去看头部的两张CT片,而是翻出躯干部位的片子,然后照着灯光仔细打量起来。
梁医生看着行为古怪的郑遇,一时间哑口无言,直到片刻之后方才缓过神来,暗自嘀咕说:“这人明明脑子有问题,却死盯着内脏不放,我看干脆送神经病院得了。”
郑遇看过自己被确诊为肝癌时的片子,肝脏内的确有个瘤,可现在拍出来的片子,肝脏却是再正常不过:“那个梁医生,您确定这是我的片子?”
“你这人真是奇怪,看来还得给你好好检查检查。”看着一脸不敢置信的郑遇,梁医生也失去了应有的耐心,于是敲了敲桌上的牛皮纸袋:“看看这上面的名字,总不会有两个郑遇住同一家医院吧!”
见牛皮纸袋上的确写着自己的名字,年龄,以及病房号码后,郑遇整颗心狂颤不已,竟是足足愣了数秒钟,方才说:“呃——,梁医生,我想今天就出院可以吗?”
“你要出院?侬脑子坏掉啦!”梁医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郑遇,心下忽然有了种明悟,于是整了整领结:“啊!你要出院也不是不可以,但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还是建议你去脑神经科复查一下。当然啦!我也会和你的家里人沟通,给出更中肯的意见。”
“那这些片子我拿走了。”郑遇连忙道谢,跟着拿起片夹以及牛皮纸袋,匆匆赶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