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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药王沟外再踏一遍(第1/2页)
药王沟口的风一到早上就有点凉,带着山草味儿,吹在人脸上像细细的砂子。赵岚顺着前几天留下的足印,又往沟外那条土路上走了一趟。她脚步放得轻,眼睛却盯得紧,生怕漏掉一丝泥印。
这路看着还是那条路,可仔细一瞧,又不大一样了。
路边那几块被人挪过的青石,昨夜像是又动过一回。石头底下新落的土还浅,边上有半截压塌的草茎,像是有人专门在这儿停过脚。更靠近沟口的地方,那只十字缺口鞋印又出现了,只不过这回不是在仓库后门,是在沟口外沿的干土上。
赵岚蹲下身,手指在鞋印边上轻轻一划。
“还是这个样。”
齐燕站在她身后,身上的制服外头还搭着件旧棉袄。她昨天夜里刚从县里回来,眼底也有点青,可神色比前几天更稳。
“你看清了?”
“看清了。”赵岚抬头,“这不是路过踩错了。是专门来过,专门看过,又专门走过。”
齐燕点点头,目光往路侧一带。
“这条路不只通仓库,也通招待所。你再往外看。”
赵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那条岔路尽头,正是县招待所后头那片矮墙。墙后边还有一条通邮电所传达间的小路,路窄,脚印却多,显然来往的人并不少。
“梁广生来县城那回,不是只住了一宿。”齐燕说,“他问过靠山屯山货登记组,还问过仓库后院门。可这人要真只为山货,没必要把县招待所和邮电所两头都摸一遍。”
“那他摸啥?”
“摸路。”齐燕说,“摸谁能递话,摸谁能收信。”
赵岚没再说话,往招待所那边走。县招待所后门边上有一小块泥地,昨晚被人踩得有点乱。她低头一看,果然又见到了那种鞋印,只是这回不完整,像是有人怕人看见,故意把后跟抬得快了些。
她正蹲着比划,招待所后门里头就出来个小服务员,吓了一跳。
“你看啥呢?”
赵岚抬头,先把脸上的土拍了拍。
“看脚印。”
“脚印有啥好看的。”
“有脚印,就有来路。”
小服务员被她这话说得一愣,赶紧往后门里缩了缩。
赵岚也不多吓唬她,只问。
“前两天,是不是有个南方口音的人住这儿?”
小服务员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齐燕把证件一亮。
“别怕。我们不找你麻烦,只问他住没住过。”
小服务员这才松了点儿。
“住过。一个挺瘦的男的,戴着旧棉帽,讲话有点拗。他住了两宿,老往后门这边转。”
“转啥?”
“我也不知道。”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就是有一回,后门外头来过个送信的,塞了个黄黄的纸包给他。他拿到手就揣怀里了。”
赵岚和齐燕对了个眼色。
“你看见那纸包上有字没?”
“没敢细看。”小服务员摇头,“不过纸包挺硬,像牛皮纸的。”
齐燕立刻追问。
“人呢?送信的谁?”
小服务员想了半天。
“个子不高,头上戴着顶灰帽子,腿脚挺快。人走的时候还朝邮电所那边看了一眼。”
赵岚心里一紧。
她转身就往邮电所去。
邮电所传达间比招待所后门更窄,门口还堆着几捆旧报纸和几只麻袋,里头空气闷,窗台上全是灰。老郑坐在桌后头,正用手指头抠烟灰缸里的残渣,一见她们来,手就停了。
“又来问那点事?”
齐燕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老郑,昨晚那封牛皮纸信,究竟怎么来的?”
老郑脸皮发苦。
“我早说了,我只管过手,不管来路。”
“那今天就把过手说清。”赵岚站在门口,“从谁手上过,往谁手里去,啥时候到的,啥时候走的。”
老郑咳了一声,烟袋锅子在桌边磕了磕。
“信不是我亲自递的。是先从招待所后门转到我这边,再由个戴旧棉帽的男人拿走。那人嘴里有点南方腔,可又不像纯南方人,跟咱这边的话也能掺两句。”
“长啥样?”
“瘦,脸白,眼睛细,走路时老躲灯。”
赵岚一听,和县招待所后门那个小服务员说的差不离。
“他来过几回?”
“不止一回。”老郑低着头,“每回都不久停,拿了就走。还有一回,他来时,手里换了个旧网兜,里头像装着啥文件。”
齐燕把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梁广生住店那天,你也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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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了。”老郑叹气,“他问过我,靠山屯山货登记组在哪儿,仓库后院门从哪边能进。我当时没敢多搭话,只说得去那边打听。后来他走的时候,屋里还落下点牛皮纸屑,我扫起来看,背面像有一截字,可我没敢留。”
赵岚皱着眉。
“那纸屑哪儿去了?”
“我烧了。”老郑声音更低,“这年头,啥都不敢留。”
齐燕却看着他。
“你不敢留,就说明你知道那东西不能随便拿。”
老郑没接,只把头埋得更低。
赵岚在传达间门槛边上蹲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捻,从门缝里捻出一小撮压断的牛皮纸渣。她拿到眼前看了看,背面果然留着一个模糊的字边角。
像“齐”。
她把纸渣递给齐燕。
齐燕接过去,眼神一下就沉了。
“这不是一封信。”
“啥意思?”赵岚问。
“这是条路。”齐燕说,“招待所后门、邮电所传达间、县里那位姓齐的副主任,能扣到一块儿了。”
赵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继续往里摸。”
老郑在一旁听着,脸色发白,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这到底查啥?查信,还是查人?”
齐燕看着他。
“查递信的人,也查接应的人。”
老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
“那你们可得小心。县城里头,也不止一只手。”
赵岚把那撮牛皮纸收进布包里,回头看了一眼邮电所外头的街口。街上车来车往,卖豆腐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谁也看不出这灰扑扑的县城里,藏着一条多细的线。
她这才猛然想通。
梁广生只是个露面的。
真正递话的人,还在县城里头藏着。
回去的路上,齐燕低声说。
“明儿我再去招待所后门一趟,看看那人是不是还会来。”
赵岚点了点头。
“俺再去药王沟口看一回。既然鞋印能从那边走到这边,就说明路上还有别的口子。”
齐燕嗯了一声。
“你把路口盯住,我把人盯住。”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回得把县里的门路连起来,不能只看一头。”
赵岚拎着那撮牛皮纸,走到半道上忽然停了停。
“对了,刚才那个纸边角,俺总觉得像在哪儿见过。”
齐燕侧过头。
“哪儿?”
赵岚想了想。
“仓库后门那张旧鞋印旁边,像也压过这么一小截。”
齐燕脚步一顿。
她知道,这里头的分量有多重。
县招待所后门、邮电所传达间、仓库后门,三处地方,三条路,最后却踩在同一张纸上。
这不是乱碰。
这是有人故意把路织成网。
而且还是一张不大不小、刚好能罩住县城半边门路的网。
赵岚把那小撮牛皮纸渣捏在指头里,心里越发发紧。她以前在林子里找脚印,找的是野物。现在找的却是人留的路。人这东西,比野物更会藏,脚印会抹,话会改,信也能转手一圈再回来。可只要转过,就总有痕。她这么想着,手也不由得攥紧了些。
齐燕看着她,低声说。
“先别急着往上掀。咱先把这几处门路都盯稳。人要是还想递信,总得再回来。”
赵岚点了点头。
“俺明白。人不回来,线也不会自己断。”
等她们回到程家,孙桂芝正站在明门棚下看晓竹抄账。听见外头脚步声,她抬起头。
“咋样?”
赵岚把那撮纸渣递过去。
“信的来路,摸出一点了。”
孙桂芝捏着纸渣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沉了。
“齐?”
齐燕轻轻颔首。
“只露了个边。”
孙桂芝把纸渣轻轻放到桌上,抿了抿嘴。
“那就别忙着掀。先让它自己往外冒。”
大力坐在棚下,正低头修那把短木杆。听见这话,他抬起头,还是那副憨样,眼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
“俺就晓得,路上有脚印,纸上有字,都是人留下的。”
他把木杆轻轻一放。
“俺不怕人留。俺怕人不留。”
棚下没人接这句话。
可谁都知道,下一回再踏那条路,怕就不只是找鞋印了。
还得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