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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半夜，道观里静悄悄的。
宋清睡在偏殿的木床上，糖球躺在他旁边。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白。
糖球忽然睁开了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突然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光着小脚丫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小短腿倒腾的很快！
到道观的大门口，门闩很重，她踮起脚尖，两只小肉手抱着木闩，一点一点往外拔。
木闩“咔哒”一声掉下来，她推开木门。
徐晚萤飘在第三级石阶上。
她脚尖离石阶还有一拳的距离，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宝宝~”徐晚萤有些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糖球站在那里，两只小肉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睡衣的衣角。
“妈妈。”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糖球往前迈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石阶上，“妈妈~你怎么了？”
徐晚萤摇了摇头，“我没事！你还好吗？”
她伸手往前探了一下。她的手碰到道观大门前的空气，指尖亮了一下，她缩回手。“妈妈进不去。这里有结界。师父设的，不让鬼进。”
糖球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门槛外面。
“妈妈，你来找糖球什么事？”
徐晚萤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发颤：“糖球，妈妈求你一件事。你帮妈妈跟师父说。实验室里还有很多人，他们……他们还没死。妈妈从那里逃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还被关着。他们被关在笼子里，身上插着管子，一动不动的。有的人还会动，会喊救命，喊了很久，后来不喊了。”
“妈妈求师父去救他们。妈妈进不去，只能求你。”
“妈妈不配求你。妈妈没有养过你，没有抱过你，没有给你做过一顿饭。你从生下来就是别人在照顾，妈妈连一天都没有尽过当妈的责任。妈妈不配当你妈妈。但那些人，他们真的快死了。妈妈求你，你帮妈妈跟师父说一声。”
糖球的眼泪掉了下来，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妈。”她又喊了一声。
徐晚萤蹲了下来，蹲在石阶上，平视糖球的眼睛。她伸出手，想要摸糖球的脸，手指离糖球的脸还有一寸远，停住了。她没有碰到糖球，她的手太凉了，她不想冰到她。
“糖球，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不该把你丢下，不该这么多年不来找你。妈妈后悔，可是来不及了。”
糖球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蹲在徐晚萤面前。她伸出小肉手，轻轻碰了碰徐晚萤的指尖。
“妈妈，糖球不怪你。”糖球哭着说，“糖球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没有办法。”
徐晚萤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糖球，妈妈要走了。妈妈来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力气。妈妈被困在那个人附近，离不远的。今天趁着他在打盹，妈妈才跑出来的。他很快就会发现妈妈不见了，妈妈必须回去。不然他会顺着妈妈的魂找过来，找到这里，找到你。”
糖球摇头，小手攥住了徐晚萤的手指：“妈妈不要回去。那个人会害你的。”
徐晚萤笑了笑，笑得很苦：“妈妈已经死了。他还想怎么害妈妈？最多就是让妈妈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妈妈不怕。”她顿了顿，“妈妈怕的是你出事。”
糖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松开徐晚萤的手指，站起来，转身跑进道观里。
啪啪啪地响。
她跑进正殿，站在钟馗的画像前面，仰起小脸，奶音含糊不清的哭着喊：“师父，师父你出来！妈妈在外面！妈妈求你去救人！实验室里还有很多人没死！”
她喊了几声，画像没有动静。她又跑出正殿，站在院子里，仰头对着夜空喊：“师父，你出来！糖球求你了！妈妈求你了！”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正殿里走了出来。钟馗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糖球。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眉头微微皱着。
糖球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外拽：“师父，你出来，妈妈在外面等你。”
钟馗没有动，他低头看着糖球，声音沉沉的：“她不该来。鬼魂不该靠近道观，会伤到她自己的。”
糖球急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师父，妈妈说她被困在那个坏人旁边，妈妈说她跑出来的，坏人很快就会发现。师父你去救那些人好不好？妈妈说她看见他们还被关着，身上插着管子，有的还会喊救命。”
钟馗沉默了一下，迈开步子，朝大门口走去。
他站在大门口，低头看着石阶下面的徐晚萤。徐晚萤跪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声音发抖：“师父，求你救救那些人。他们还没死。我知道他们在哪，我带你去。我死了，我的身体还在那个实验室里。师父你可以顺着我的魂找到那个地方。”
钟馗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起来。我尽力而为！”
徐晚萤跪着磕了三个头，抬起头：“师父，我不求你把我的魂救出来。我的身体已经没用了。我只求你救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还年轻，他们不该死在那里。”
糖球走过去，蹲在徐晚萤面前，伸出小肉手，抱着徐晚萤，“妈妈，你起来。师父会去的。师父是好人。”她转头看钟馗，“师父，对不对？”
“谢谢师父。谢谢糖球。”她回抱了一下糖球，随后把她推开。
糖球往前追了一步：“妈妈，你要去哪？”
“妈妈要回去了。妈妈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不然会打草惊蛇！”
糖球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去抓徐晚萤，抓了个空。
“妈妈不要走，糖球好不容易才见到你。妈妈你陪糖球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糖球小身子在发抖。
徐晚萤伸出手，远远地，对着糖球的方向，“糖球，妈妈爱你。妈妈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爱你。妈妈没能陪你长大，是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淡！
“妈妈——”糖球扑过去，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石阶上，膝盖磕破了皮，掌心磨出了血。
她趴在那里，朝着徐晚萤消散的方向，哭得浑身发抖，“妈妈，糖球还没有跟你说够话。糖球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妈妈，你回来——”
可是石阶上什么都没有了，月光照在上面，空荡荡的。
糖球趴在石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