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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人要如何怀念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呢(第1/2页)
歌声散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可以听见墙壁里水管轻微的震动声,甚至是窗外,夜风翻动积水的细微声响。
还有两人各自的呼吸。
一个轻,一个重,交错着,就像是两把并不匹配的锁匙,却在某一个瞬间意外地咬合在了一起。
戴拉闭着嘴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手还握着水杯,就在刚刚,有一个刹那,她甚至感觉自己就要把水杯给握碎了,然后她才让手掌放松了一点。
她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晃动着,没有规律,像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试图用身体来表达的东西。
她再次感觉到了到了胸口有一个位置在动,那里本被一层厚厚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东西包裹着,现在那层东西出现了一条裂缝。
不是被砸开的,不是被撕开的,而是被一种很轻很轻的力量,从内部撑开的。
像是种子发芽。
戴拉盯着西西弗的脸,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
他已经唱完了,眼睛从半闭的状态缓缓睁开。
那双介于蓝和白之间的眸子正看着她,安静地,不加任何修饰地,就像是他唱歌时的声音一样。
没有防备,也没有进攻。
但这却让戴拉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
她的视线躲开了一些。
因为她习惯了用目光去测量,分析,判断。
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视线变得很软,软到无法聚焦。
软到落在西西弗的脸上之后就会滑开,仿佛是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每一步都不踏实。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首歌叫什么”,比如“这也是你听说的吗”,比如“你还能再唱一遍吗”。
但这些话到了喉头就变得很重,重得她会说不出来。
最后,她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
“我好像……能看见。”
“看见什么?”西西弗问。
“看见你说的那些东西。”戴拉的声音很轻,几乎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歌像水,像风。我刚才听歌的时候,真的觉得有水从耳朵里流了进来,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温的。从耳朵流到喉咙,从喉咙流到胸口,然后从胸口……”
她停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肋骨下方。
“到这里,又往外流。我不知道它流到哪去了,但它没有消失,它只是……出去了。”
西西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戴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尾的弧度却微微地弯了一点。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
好似某扇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他透过玻璃看到了那个人,那是个熟悉的人,于是玻璃上就映出了他轻吐呼吸的倒影。
“那风呢?”西西弗突然又问。
这个问题似乎毫无逻辑,别的人恐怕都无法回答。
可戴拉却听懂了,并想了想,又回答道。
“风是在水之后的。”她的语速变慢了,像是在整理一种她从未使用过的语言。
“水流进来之后,我再一次地感觉到了胸口有东西在动,也许是一块布,被风吹起来的布。不对,不是布……而是……是……”
她找不到那个词。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大脑无法给它命名。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得不规律了。
有时候快一拍,有时候慢一拍,但那不是紊乱,而是在适应一种新的节奏。
恰如一个人走了很久的直路,突然遇到了一个弯,他脚步就会乱,但是乱过之后,他就会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可戴拉却迷路了。
所以直到最后,她也只是说了一句。
“我描述不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人要如何怀念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呢(第2/2页)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沮丧。
但这沮丧又和以往不同。
以往她描述不清楚一件事情的时候,她只会觉得是自己的能力不够,是自己的逻辑有漏洞。
所以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分析,更多的实验。
可这一次,她沮丧的原因却不只是“我的能力不够”。
更是因为“我的能力不够,所以无法想让你知道我感受到的”。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沮丧。
一者止于内部,一者却会指向外部。
前者说“我需要有更好的工具”,后者说“我想要被更好的理解”。
戴拉没有意识到这种区别,但她的身体却意识到了。
她的尾巴不再晃动,而是垂了下来,末梢微微地向内卷着,犹如一个正在合拢的,又不设防的手掌。
西西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她面前的水杯。
“喝口水吧。”西西弗说。
他并不遗憾,甚至还有些宽慰,因为他觉得戴拉已经接近了,他能够感觉到戴拉的变化。
那种不一样的表达。
这证明了他的传递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好。”戴拉点头,用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水还没有冷,带着一点点的温热。
顺着口腔滑入喉咙,和刚才听歌时从耳朵滑进来的那种温热并不一样,但又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所以你唱的是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一首歌。”西西弗理所应当地回答。
“我知道是歌。我是说,它讲的是什么?”戴拉重新问道,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虫子和星星。”西西弗耸了耸肩膀。
“就这么简单?”戴拉微微地皱眉
“就这么简单。”西西弗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软起来,以至于更加的吸引目光。
“我不太喜欢虫子。”戴拉应该是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但我喜欢星星。”西西弗依旧笑着,答非所言。
“那你说的‘思念’呢?”戴拉又问。
“什么?”西西弗愣了愣。
“歌里有一句,‘你在思念谁’。”戴拉的声音放缓了,像是怕惊动到什么似的,只是精确地捕捉了某一段词句,并把它捧到了两人之间。
“你在思念谁?”
她的脑机接口里,读数已经触顶了很久。
不是深红,而是比深红又更进了一步,她甚至没有为那种颜色命名。
因为在她过往的所有实验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数据。
可眼下的她却没想着要记录。
她只是坐在那,握着那杯水,感受着胸口里被拨动过的位置,还在微微地震颤。
直到震颤慢慢地平息,变成了某种更加绵长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根线,一端系在她的胸口,另一端延伸了出去。
穿过了桌面,穿过了水杯,穿入了西西弗那双蓝色的眼睛里。
这一次,西西弗没有立刻回答戴拉的问题。
他无声地看着戴拉,戴拉也看着他。
一方坦诚,一方没入。
两个人的目光在被蓝灯照射的空气里相遇,没有错过,没有躲闪,只是稳稳地,安静地落在彼此的瞳孔中。
良久,西西弗终于说道。
“我在思念我的母亲,我从未见过她。”
而这,也正是他会选择《虫儿飞》这首类似于童谣的歌曲,来唱的原因。
沉默在西西弗和戴拉之间蔓延了开来,却又不显得尴尬。
相反,那沉默在此刻竟像是有了重量和温度。
仿佛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为所有美好的思念,都画下了一个暂时休止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