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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着城中心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同样的场景,在邺城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赵家被抄。
赵家是邺城最大的粮商,囤积的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半年。
黄巾军冲进赵家的时候,赵老爷正在地窖里数银子。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吓得钻进粮堆里,被士兵们像拔萝卜一样拽了出来。
钱家被抄。
钱家放高利贷起家,邺城一半的店铺都欠他家钱。
孙家被抄。
孙家是官宦世家,三代出过两个太守一个刺史。
李家反抗。
李家和别的家族不一样,养了三百私兵,在邺城横行霸道惯了。
李老爷听说黄巾军要抄家,仗着私兵紧闭大门,负隅顽抗。
黄巾军毫不客气。
撞木轰开大门,刀盾兵冲入。
厮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李家一百四十七口,一个不留。
血流成河。
消息传开,整个邺城的世家大族都沉默了。
剩下的几个准备抵抗的家族,立刻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开门迎接黄巾军。
血腥气弥漫在邺城的大街小巷。
和初秋微凉的空气混在一起,格外刺鼻。
带着铁锈的腥甜,顺着风飘进每一户人家的门窗。
城中百姓吓得躲在家中,大气都不敢出。
“黄巾军杀人了……”
“李家被灭门了,一百多口人啊,全死了……”
“他们说只杀士族,不杀百姓,是真是假?”
“怎么可能!黄巾贼的话也能信?”
“我就说黄巾贼不能信,现在应验了吧?”
“完了,邺城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百姓们躲在门窗后面,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有人把门闩紧了又紧,有人用桌椅顶住大门,有母亲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恐惧。
有人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条。
但就是这一条缝里看到的景象,让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黄巾军排着整齐的队列,从街上走过。
十人一队,步伐一致,甲胄鲜明。每一队都有军官带队,军官手中拿着一面小旗,上面写着所属的营号和任务。
他们的刀上有血。
但那是都世家大族之人的血,对于普通百姓,黄巾军依旧秋毫无犯。
哗啦~
忽然一个黄巾军士兵路过街角的烧饼摊时,不小心被摊子的支架绊了一下。
碰掉了摊子上摆着的几个烧饼。
烧饼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卖烧饼的老头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地:“饶命饶命,军爷饶命……”
士兵没有理他,伸手到怀里掏了掏。
他掏出几枚铜钱,数了数,塞到老头手里。
“老丈,对不住。”
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愣住了。
五枚。
买那几个烧饼绰绰有余了。
他卖了三十年烧饼,见过的官兵比土匪还横。
过往的官兵吃他的烧饼从不给钱,有时候还会多拿几个,他敢怒不敢言。
那些官老爷的随从,那些郡兵的士卒,哪一个不是白吃白喝?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损坏东西主动赔钱的。
还是黄巾军。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士兵已经快步追上了队伍,很快消失在街角。
老头站在自己的摊子前,又抬头看了看远去的士兵,表情茫然。
这时,一阵响亮的锣声从远处传来。
咣!咣!咣!
铜锣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传得很远。
一队黄巾军士兵敲着锣,沿街呼喊。
喊话的声调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穿透力极强。
“燕王有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寻常百姓家中,一针一线不得擅取~”
“违令者~斩!”
最前面的士兵喊一句,后面的士兵就跟着重复一句。
一层一层的声音叠在一起,如同波浪般在邺城的大街小巷中涌。
从东城喊到西城,从南城喊到北城。
与此同时,城门口、十字街口、菜市口、衙门口,凡是百姓聚集的地方,都贴上了告示。
告示用大张的白麻纸书写,每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
有识字的书生站在告示前,一字一句地念给周围的百姓听:
“黄巾燕王谕邺城百姓: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有擅取百姓一针一线者,斩!
免除邺城三年赋税,即刻起效。
开放四门施粥,每日两餐,人人有份。
凡有冤屈者,可至临时衙署告状,本王亲自审理……”
围在告示前的百姓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免三年赋税?”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掏了掏。
“真的假的?免三年?”
“不可能吧……哪有当官的不收税的?”
“你听听,你听听!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即刻起效!”
“三年啊!整整三年的赋税!那得是多少粮食,多少钱!”
“别高兴太早,万一只是说说呢?万一后面又变卦呢?”
“施粥?开仓放粮?黄巾军能有这么好心?”
没有人敢轻易相信。
他们被欺骗过太多次了。
那些朝廷派来的官员,哪一个上任的时候不喊几句爱民如子的口号?
哪一个告示上不写得冠冕堂皇?
但结果呢?
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年比一年多,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
今年的赋税征完了,明年的也征了,连后年的都提前征收了。
百姓们的粮缸被刮得干干净净,连来年的种子粮都被抢走。
他们凭什么相信一群黄巾贼?
但告示就贴在那里。
白纸黑字,墨迹未干。
那个落款,那个“燕王周预”,写得端正有力。
不像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黄巾军士兵,此刻正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他们面前走过。
没有人闯入他们的家门,没有人抢夺他们的财物。
“说在城门施粥,要不去看看……?”
众人提心吊胆地走向东城门。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
等到能看到城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城门口,架起了十几口大锅。
每一口锅都有一人合抱那么大,锅里煮着浓稠的米粥。
白花花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粥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孔。
那香气是实打实的米香。
不是兑了野菜的杂粮糊糊,而是货真价实的米粥。
浓稠、粘糯,勺子插进去都不会倒的那种。
数名黄巾军伙头兵们光着膀子,拿着大铁勺,在锅边忙得满头大汗。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个身材魁梧的伙头兵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都来吃!管饱!”
“燕王殿下说了,城中百姓凡是挨饿的,都可以来吃!”
“不够还有!后面仓库里粮食堆成山,管够!”
饥肠辘辘的百姓们围在四周,面面相觑。
朝堂官兵抢钱抢粮,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黄巾贼,却在施粥救人。
这世道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