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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曲镇”的最东边，满身血迹的苏有尘看着远处的天色稍微有些暗淡下来，他终于也是走出了那条阴沉窒息的小巷。
额头处的伤口如今刚有一些好转，可只要稍微剧烈一动结好的伤疤也还是会裂开，所以他的步子便走得很慢，比之前更慢上一些。
苏有尘一手扶着一根破树枝，一手扶着镇子谁家的院墙，走过之处，尽是萦绕恶臭，过墙之手，甚至还能留下一道道粘稠的黑物。
从苏有尘此刻站着的地方再往前大约二里便就可以出了小镇，去下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这个镇子对于苏有尘来说，待得时间已是太长了。
他就这么走着，一瘸一噶，犹如一条被世界放弃的尸首。
天知道多久之后，这个浑身恶臭的男人才终于走出了那个正常人住着的镇子，来到了“离曲镇”尽头。
眼前，是一片丛林，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丛林。
离曲镇的位置其实已经大约在军国地域的最东边了，往西走城镇连片，小型的村庄也多不胜数。
而若是从这个最东边的离曲镇再往东边走。
那要闯过一片荒野森林才能看到人。
也就是要近乎翻过十几个只有丛林野兽的山头。
苏有尘以前想死的时候一直想来这个地方，他想自己随便睡在一个猛兽狩猎的范围，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等到睡去，就不会再睁眼了。
可是他害怕，不是害怕去死，而是害怕死后，他该怎么面对他的父亲，若是那个男人在地狱里问他，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妹妹。
他该怎样回答？
他回答不了。
那天，确实是他耽误了时间，耽误了能救苏小澈的唯一机会。
别人活着尚且还有赎罪的机会，可苏有尘，对于他自己来说，他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今站在镇子东边，看着那片陌生的森林，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和血迹把这个男人装扮的比厉鬼还可怕。
向前迈出一步。
两步。
这次少年报了必死的决心，等他进到森林，苏有尘这个名字就会彻底消失在如今这个天下。
只是就在少年即将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天空上方，一个黑色的小点已无法估量的速度极冲下来！
苏有尘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回事，他就随着那些四散的瓦砾直接被击的倒飞出去！撞到了一颗粗壮的树干上，昏死过去。
闭眼之前，他隐约见到那空中掉下的，是一个满是鲜血的黑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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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于黑暗之中的苏有尘，迷迷糊糊走到了一处沼泽之中，这里空无一物，除了自己之外，皆是黑乎乎的潭水。
他慢慢向前走着，没有目的，不知原因。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突然于远处亮起半许光点。
那地方好像有些声音。
苏有尘麻木的表情上终于有些一点变化，他尽可能的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往那光点处靠近，企图想要听听这声音到底说的是什么。
他从走变为跑，那声音也越来越清楚。
“你去死吧！”
终于再听到那话的少年一下愣在原地，因为跟他说话的是一个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面孔。
他的亲妹妹，苏小澈。
“你去死吧！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苏有尘孤零零的站在原地，望着那满身焦灼的少女，她的皮肤已被大火尽数摧毁，腐烂的肉体中只有那双血淋淋的双眼在紧紧盯着他。
“小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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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这家伙在这里干嘛呢？寻死啊？”
离曲镇东边山林的某处，苏有尘忽的睁开眼睛，面前的是一位脸色极为苍白的黑衣男人。
“你是？”
苏有尘大致端详了一下此人，发现他的胸口上现在竟还生生的插着一把血剑！那剑锋正好位于男人身体的中心往右处，看那样子虽然没有正中心脏，但也绝对刺穿进了肺腑，估计已经无力回天。
男人年纪在苏有尘看来大约只比他稍微大一些，二十出头的岁数。
不过两人虽年龄相差不大，但此人气质却极为出众，纵使现在他已濒临死亡，但还是一副我比天高的豪情模样。
他和苏有尘一样靠在一颗大树上，呼呼的喘着大气，时不时也会查看一下自己的伤口，预测一下还能活多长时间。
“我叫苏莫毅，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苏有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深不见底，一下便可透视心灵，少年在这个男人面前好像根本没法说谎，他只是下意识的道：
“苏有尘”
“哦？你也姓苏？咱们是同姓氏啊！”
苏有尘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是，如今他身上恶臭不已，再加上脸上也还沾着一些在小巷里蹭上的粘稠垃圾。
如今在对面的男人看来，当真的还不如不笑。
不过说到气味，苏有尘一开始就发现此人身上有着一种从未闻过的腥臭，那味道甚至比他身上的恶臭还要刺鼻，但苏有尘却始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味道。
若是硬要打个比方，苏有尘觉得，像是血！
大盆大盆的鲜血味。
“你刚才来这森林，是想自杀？”
苏有尘看着男人有些好奇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头。
苏莫毅道：
“你年纪比我都小，天下模样连牛毛都没看到一点，就想死了？不觉得没趣吗？”
苏有尘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莫毅不再多问，他也不是那种多话的人，只是伤口处的剑伤如今已经开始发黑，别说苏有尘，就是他苏莫毅自己也直接就能感受到那种慢慢靠近死亡的距离。
他尽可能的用修为把伤势稳住。
然后无力的靠在树上，有些自言自语的道：
“没想到我苏莫毅潇洒了一辈子，竟然如今要死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苏有尘，然后突然咧嘴一笑：
“而且还是跟你这个乞丐死在一起，哈哈哈！”
那时的苏有尘看着他，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他活了这么多年，说实话，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一个人直到临死的时候，依然还能笑的这么开心，仿佛去地狱受罪，对他来说是件很幸福的事。
“你不害怕吗？”
黑衣男人有些疑惑的看着苏有尘，然后一笑道：
“害怕？我苏莫毅有什么害怕的？一出生的时候爹娘就死了，姐姐也被军国做了朝政的牺牲品，这天下来的时候我是自己，走的时候也是我自己，何来什么害怕不害怕？不过若是硬讲的话，倒是有个遗憾没完成..”
“是什么？”
苏有尘弱弱的问。
苏莫毅躺在大树根下，看着天空只剩一半的明月，道：
“没能好好看看这个天下呗，没能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把我爹娘杀死的。”
说到这里，黑衣男人突然叹了口气道：
“不过算了，既然如今都这样了，还不如好好的睡一觉，祈求下辈子能再快些投胎做人，或许还能赶上也说不定。”
“你...”
“嗯？怎么了？苏..”
少年道：“苏有尘..”爱我小说吧 .25xs8.
黑衣男人笑了笑：
“对！苏有尘，我这人记性不好，你别见怪，对了，你爹娘呢？不会也和我爹娘一样吧？”
苏有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莫毅看着他，脸上忽然多了一些无法形容的搞怪，他道：
“你不会就因为这个所以沦落到当乞丐了吧？有手有脚的”
他突然把苏有尘的一条胳膊抬起，用内力稍微查看了一下道：
“而且底子也不错，不像是朝廷里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宝宝。”
苏有尘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苏莫毅一皱眉，笑道：
“哈？真是奇怪的人，刚才我不都说了吗？你不开心能怎么样？天底下比你我还惨的数不胜数，难道他们就应该和你现在一样，浑浑噩噩的活着？连条猪狗都不如？虽说这条命不是我们自己的，但如今操控他的却是我们！别人不要那是因为他们夺不走，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要我们就该死了！
我要是你，我就会好好练功，让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得看得起我！我看不惯的，就要把他们统统都杀了！把之前控制不了都控制过来！生来无力，死后总要随心所欲吧？你说呢？苏..那啥来着？”
苏有尘默不作声，确切来说，男人讲的这些话，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的。
他从发生大火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逃避现实，他自己很清楚，因为他不敢回忆那个村子的模样，不敢回忆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男人的话也许或多或少的点醒了他，他也确确实实的想到了一些问题，比如那天的大火，究竟是谁放的？
父亲为何那天晚上没有回来？还有她的妹妹，究竟在大火发生之前做了什么？
这些都是直到现在，苏有尘才开始思考的。
如今望着这个满是是血的男人，他有些呆滞了。
“对了小乞丐，有件事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下？”
苏有尘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小声道：
“您说..”
苏莫毅道：
“把你的命借我用一下呗？”
苏有尘眼睛忽的一睁，虽然黑衣男人这话听着有些离奇，可它确实是从眼前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少年总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莫毅道：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我其实自己偷学了一套功法，叫嗜血决！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能吸收别人鲜血和修为然后为己所用的本事，这样吧，你先扶我起来！”
苏有尘点点头，他不懂，可面对这个男人，好像他说什么自己都会听一样。
苏莫毅盘坐起双腿，一手捂着胸口道：
“你要是愿意那我就传你这门功法，学会后，你和我同时用功，我和你换血！这样我身上的伤因为嗜血决的缘故自然也就能转移到你身上去，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欠人什么，你要是有什么仇有什么怨，死后我就都帮你尽数报了！我苏莫毅决不食言！”
苏有尘看着男人有些玩世不恭的脸，他突然想到这一年来麻木的自己，这条命于他手中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价值，若是此刻把命给他，或许等到了地狱里，他也就能跟父亲交差了。
于情于理，好像都再合适不过。
“考虑的如何？”
苏有尘看着他胸口处的血迹，点了点头道：
“好！”
森林之中，一片硕大的乌云慢慢将那一点仅存的明月也尽数吞噬。
苏有尘和苏莫毅同时坐在树下，两人掌心对在一起，皆是闭目静心。
苏莫毅其实有件事没跟苏有尘说，那就是这嗜血决的功法乃是许久以前天下还是“三界时代”时所偷偷流传下来的禁术，此术修炼条件极其坎坷。
修炼者必须心中空无一物，一心为死。
因为这本法决本身就不会给活人用的，它会改变人身体的构造，血液的粘稠程度也会变得与正常人相差甚远。
习得这门功法，若是长时间不吸人血，更是会有种万虫攻心，生不如死的痛感。
而如今苏莫毅之所以会跟苏有尘提出这件事，完全就是因为他觉得这少年跟以前的自己很像。
至于这复活之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苏有尘踏上了那条天下最大的大道之时，他才知道，男人原来是骗他的。
不是因为这功法不能交换伤势，而是因为白宏远的那一剑已经完全破坏了苏莫毅的五脏六腑，连转移也无法再转移了。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
苏莫毅和苏有尘的传功成功了。
但他却只交给他往上修炼的法门，并没有告诉他如何再将这功法传给别人。
此决于这名少年身上终了。
古林的大树下，苏莫毅已是满身鲜血，他脸上的七窍已经慢慢开始溃烂，连动一动的力气都彻底消失。
反观苏有尘，他站在男人身前，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身上的变化，那额头和身体上的新旧顽疾，如今竟然全部都都习得这门功法后消失不见。
转而是全部跑到了苏莫毅的身体上去！
“咳咳..”
黑衣男人在树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看着苏有尘吃惊的脸，苍白道：
“复活果然失败了...不过没事..把之前咱们说好的条件换一下就行，我替你去死，你把我的心愿给我完成。军国之内，有姓苏的一家，日后你成起之后，把那一家老小给我通通杀了，一个...也别留。”
此话过后，这位苏有尘平生只见过一炷香时间也是彻彻底底改变他命运的男人，走了。
死后的苏莫毅依然满是笑容，唯有那股腥臭味变得越发浓烈。
他于死后的三刻，尸体彻底化为血水。
连半点生在这世上的痕迹都没有。
苏有尘给他立了碑，虽说那碑是一块大些的石头所代替的，可这至少能给他留下一个名字。
让天下的人知道，苏莫毅这个人曾经在这军国的天下生活过，并且活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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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之后，无一人的山林之中，披头散发的苏有尘在一条小溪旁边梳洗。
这是一年来，他头一次敢直视自己的脸。
而现在的他也确实如脑海中所想的一样，简直不堪入目。
活的的样子跟死了没什么不同。
苏莫毅死的时候转移了他身体上的所有伤口，但只有一处地方，也就是那在之前大火里烫伤的脚底，没有转移过去。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那男人故意给他留下的，又或者说这道伤疤已经深深刻到了苏有尘的骨子里，抹除不了了。
总之如今的他比起先前，确实精神了不少。
不是因为那突然学会的嗜血决，而是因为苏莫毅最后给他说的那几句话。
“来时无力，死后总要随心所欲”至少他苏有尘要调查一下，当年的那场大火究竟因何而起，加上他父亲为何会在那天晚上突然消失的原因。
苏有尘用一块锋利一些的石头把自己多余的长发割去。
然后好好地冲洗了一下身子。
那块肮脏不已的破布，他也不想再穿。
那名黑衣男人死时留下的衣服，洗洗总是比他光着身子要好看。
这些工作，苏有尘整整用了一日才完成。
夜幕十分，这个于几日前还在巷子里颓靡不阵的男人仿佛突然之间就有了灵魂。
他坐在溪水旁，转而看着自己周围的环境。
那天他在“离曲镇”的东边晕倒，醒来后便和那男人一起到了这个地方。
瞧着模样，苏有尘觉得这应该会是古林的中央，至于他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件事没人会告诉他了。
今天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之后，就先出去这片森林吧。
他这么想着。